她转身,慢慢地往回走。离开喧闹的广场,重新走进相对安静的教学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扶着栏杆上了楼。
走回自己班级所在的楼层,在教室后门,正好碰上抱着教案走出来的地理老师。那是一位和蔼的中年女老师,姓王,平时就很关心学生。
王老师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俞漾?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下去玩玩吗?今天多热闹。”
很平常的一句关心。甚至可能只是老师看到落单学生时的习惯性询问。
可就是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俞漾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鼻腔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视线迅速模糊起来。她慌忙低下头,生怕被老师看到自己骤然红了的眼睛,喉咙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模糊的:“嗯。”
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加快脚步,与老师擦肩而过,没有回教室,而是拐向了另一条走廊。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图书角,平时很少有人去。
狭小的空间里堆着书架,窗户很高,光线昏暗。俞漾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张桌子。她拉出椅子坐下,冰冷的木头触感透过薄薄的校裤传来。
终于不用再勉强自己挺直脊背,不用再控制面部表情。
她慢慢地趴在了桌面上,手臂环住自己。额头抵着冰冷的手臂,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迅速洇湿了一小片衣袖。
起初是无声的,只是肩膀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后来压抑的抽泣声还是漏了出来,在寂静无人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凄凉。
她哭什么呢?哭又一次被抛下?哭那张让她空欢喜的纸条?哭自己在冷风里徒劳的奔跑?还是哭这漫长几个月来,积压了太多、已经无法承载的失望和孤独?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去年的画面。也是科艺节,阳光好像更暖一些。林昕用零花钱买了串糖葫芦,山楂又大又红,糖壳晶莹脆甜,她们一边吃一边逛跳蚤市场,在旧书摊前蹲了很久,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歌……
那些记忆如此鲜明,鲜活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笑声似乎还回荡在耳边,糖葫芦的酸甜滋味好像还留在舌尖。
可仅仅一年。
同样的节日,同样的校园,同样的人。
一切都不一样了。
刺眼的对比像一把盐,撒在刚刚破溃的伤口上,疼得她蜷缩起来,哭声压抑在臂弯里,变成破碎的呜咽。
她对自己说,没什么,只是小事……可这些自我安慰的话语苍白无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心脏那个地方,空洞洞地疼着,冷风好像灌了进去,在那里盘旋不去。
她不知道在那里趴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酸痛,和浑身脱力般的冰凉。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科艺节的喧闹似乎也接近了尾声,隐约传来的音乐声换了更舒缓的曲调。
晚饭时间,俞漾没有去食堂。她直接回了教室,教室里已经有一些同学回来了,正在兴奋地交流下午的见闻,分享拍到的照片。俞漾沉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出作业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的字母和数字扭曲跳动,无法形成任何意义。
陈晨凑过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压低声音说:“哎,小鱼,刚才林昕来找你了!好像挺急的,看你不在又走了。让你回来了去找她吧?”俞漾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知道了。”
去找她?
去找她说什么呢?问“你们拍完照了吗?玩得开心吗?”还是说“我看到了你的纸条,我跑下去找你们了,可是没找到”?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她感到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极致的厌倦和疲惫。她不想再去追问,不想再去确认,不想再经历一次从希望到落空的过程。太累了。
她没有动,继续对着作业本发呆,直到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起。
晚上回到寝室,俞漾简单洗漱后,就爬上了自己的床,拉上了床帘,将自己隔绝在那个小小的、昏暗的空间里。她闭上眼睛,希望睡眠能像一块黑色的幕布,尽快覆盖这一切。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心碎或疲惫而停下脚步。科艺节之后,期末考试的紧张气氛迅速冲淡了节日的余韵。紧接着,便是寒假。
寒假过得有些混沌。俞漾待在家里,大部分时间窝在自己的房间。
父母以为她是期末学习太累,叮嘱她多休息。林昕发来过几次消息,问她寒假作业的进度,分享一些看到的有趣视频,或者简单地说说今天做了什么。消息的频率不高不低,内容不痛不痒。
她们谁都没有再提起科艺节,没有提起那张纸条,没有提起生日那天的缺席,没有提起这几个月来任何一次微妙的尴尬和沉默。
就像共同默认了某种无形的橡皮擦,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小心翼翼地擦去,只留下光滑平整的、看似无恙的表面。
开学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某种“日常”。
林昕依然会来找她一起吃午饭,简茧通常也在。她们依然会聊起班上发生的趣事,聊起新的课程和老师。俞漾依然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林昕有时会给她夹菜,有时晚上会发来一句“晚安”。俞漾也接受,也回复“晚安”。
表面上,风平浪静。甚至比科艺节前那段紧绷的时期,显得更加“和谐”。
但俞漾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