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分行行长是最占便宜的啰?”代助问道。
“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吧。”平冈含糊其词。
“嗯,被那家伙侵占的钱怎么了结呢?”
“总共还不到一千元,所以由我赔掉了。”
“真有你的!看来你也占了相当的便宜呀。”
平冈哭笑不得,瞥了代助一眼,说道:
“就算是占了便宜,也一文不名了,连日子都打发不了呢。那笔钱还是借来的呀。”
“是吗?”代助不动声色地说。代助本是个不论碰到什么情况也不会失去常态的人,在他这种又低又清晰的语调里,自有一种圆滑的韵味。
“我向分行行长借了钱来,填补了亏空。”
“分行行长为什么不直接把钱借给那个关某呢?”
平冈不回答,代助也没追问。两个人保持着沉默一起走了好一会儿。
代助认定,除平冈所谈到的之外,肯定还有着什么情况。但是代助明白自己没有深入研究、弄清真相的权利。而勾起那种好奇心嘛,实际上是过分都市化的表现。代助是在二十世纪的日本长大的,不过三十岁的年纪吧,却已经达到了niladmirari[5]的境界。他的思想已不会像那种刚进城的乡下人似的看见人的阴暗面就会大吃一惊。他的神经尚不至于无聊得嗅到陈旧的秘密而沾沾自喜。不,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是疲惫了,那异常愉快的刺激已不会叫他感到满足了。
代助生活在与众不同的世界里,它同平冈是根本无缘的。代助已经相当进化了——全面观察一下这种进化,无疑是一种退化,这是古往今来的可悲现象。
平冈根本不了解这一点,他以为代助还是老样子,依然同三年前一样天真;他认为向这样的少爷完全披露自己的缺点,不啻是乱掷马粪惊吓小姐们而使自己陷于困境。他想,与其多事而使对方讨厌,不如缄默为好——代助是这么来分析平冈的心理的。所以他觉得平冈不回答自己的问话而一声不吭地朝前走,这不免有点儿傻。代助开始把平冈视作小孩子了,其程度则比平冈视代助为小孩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当两个人这样走了二三十米又说起话来时,都把刚才的想法丢得踪影全无了。这次是代助先启口的。
“那么,往后你打算怎么安排呢?”
“嗯。”
“我看还是干老本行比较妥当,因为毕竟有经验呀。”
“嗯,看情况再说吧。说实在话,我是很想同你好好商量一下的,你看怎么样,你哥哥的那家公司里有没有位置?”
“嗯,我去拜托他试试,这两三天里我是有事要回家去的。不过,这无非是试试呀。”
“如果实业界安插不进,我想是不是可以进什么报社呢?”
“我看这主意不错。”
两个人又来到了通有轨电车的大路上。平冈看到一辆电车在朝这儿驶来,突然说要乘电车回去了。代助只说了句“是吗”,没有留客的表示,也没有马上就分手。两个人走到竖有红色木杆的车站处。代助问道:
“三千代还好吗?”
“谢谢,还是老样子。她让我向你致意。其实我今天想同她一起来的,但是她说在火车里被晃得头脑发晕,所以留在旅馆里没来。”
电车在他俩面前停下。平冈赶快奔出去两三步,却被代助叫住了,因为平冈要乘的电车还没有开来呢。
“那婴儿真令人惋惜呀。”
“嗯,太可悲了。当时还承你费心,多谢了。总而言之,夭亡嘛,还真不如不养下来呢。”
“后来呢?没有再生孩子?”
“嗯,谈不上什么再不再的,早就没指望啦,因为身体不怎么好。”
“在这种动**的时候,看来还是没有孩子要方便呢。”
“那倒也是。索性同你一样独身一人,说不定更轻松些。”
“那你就独身好啦。”
“别开玩笑了。说真的,我妻子还一直在记挂着你是不是已经娶妻子了呢。”
这时候电车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