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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第2页)

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昏暗起来。代助在这一段时间里,只知道听钢琴的乐音,看嫂子和侄女的白皙的手在跳动,并不时望望门顶窗上的图画,至于三千代的事和借钱的事,几乎忘光了。代助走出房间的时候,回头望了望,只有画上的深蓝色波涛卷起白色飞沫的景象,在暮色中清晰可见。这是代助让人这么画的:在巨涛上弥漫着金黄色的云峰,而朝这云峰仔细瞧去,会看到一个巨大的**女神的轮廓——披散着头发,身子舞作一团,像发了疯一样。代助之所以要人这样画,是想用云来体现瓦尔基里[47]。代助想象着自己简直分辨不出画的是云峰还是巨大的女神,只觉得脑海中浮现着一大团云气,心里暗自欣喜不已。但是,当这幅画完成而镶嵌在壁上之后,看上去就没有想象中那么美了。在代助同梅子一起走出屋子的时候,那瓦尔基里几乎不见踪影,深蓝色的波涛当然也看不到了,只有大团的白色飞沫现出一点儿灰白色。

内厅已经点上了电灯。代助同梅子一起在内厅吃了晚饭,两个孩子也同桌吃了饭。代助让诚太郎到哥哥诚吾房间里拿一支马尼拉烟[48]来,然后抽着烟闲聊。不一会儿,梅子提醒两个孩子该去预习明天的课程了,于是两个孩子回自己的房间去后,剩下代助同梅子面对面而坐。

代助心想:突然提出那样的要求,未免太鲁莽了,就由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渐次引入。他先问了问“父亲和哥哥坐着加快人力车急匆匆地去哪儿”,接着谈到“前几天哥哥请我吃饭”“你为什么没来参加在麻布的游园会”“父亲的汉诗总是言过其实”……在这一番有问有答的交谈中,代助发现了一个新的情况,这就是,梅子告诉他:父亲和哥哥近来突然忙于四处奔走,这四五天里简直达到废寝忘食的地步。代助不动声色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嫂子也一如平时的腔调,答道:“是啊,大概是出了什么新的情况。你父亲和哥哥什么都不告诉我,所以我也不得而知……代弟,这就不去管它了,还是来谈谈上次讲起过的婚姻问题……”这时候青年男仆走进屋来。

男仆来说,刚才接到老爷的电话,说今晚仍然得晚点儿回家,要是某人来了,务必请进屋坐。他传完话之后,走出去了。代助担心嫂子又把话题扯回到结婚的事情上,所以立即启齿说道:“嗯,嫂子,我有事想请你帮帮忙……”

梅子洗耳恭听代助的讲述。代助大概用了十分钟的时间,把事情的原委谈了一通。最后说道:“所以我今天斗胆来向你借了。”

梅子听后,十分认真地问道:“是这么回事啊。嗯,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呢?”

这倒是一个出乎代助意料之外的问题。代助用手指撮着下颌,定睛观察着嫂子的神色。梅子的脸色更加认真了。

她又说道:“我并没有奚落你的意思,你别生气呀。”

当然,代助并没有生气,只是没料想到我这个做兄弟的,竟会遇到嫂子这样的反问。代助觉得,事到如今再啰唆什么“还呀”“借呀”之类的话,只有更显得愚蠢,所以面临这一闷棍,只有逆来顺受。梅子感到自己总算把这位兄弟的傲气摧毁了,接下去也就好谈得多了。

“代弟,你是一贯看不起我的。哦,不,我没有挖苦你的意思,我是在说正经话,真的。你说是不是呀?”

“你这种兴师问罪的样子,真叫我怎么回答才好呢?”

“行啦,别再糊弄人了,我完全清楚。所以,你还是老老实实承认了吧。否则,后面就谈不下去了。”

代助只好不吭声地苦笑笑。

“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呢?你想想看吧。不过,那也是可以理解的,不用介意。我这个人再怎么傲慢,也不会是你的对手,这是可以肯定的。迄今为止,你我之间的交往还是令人感到满意的,相互之间也没有什么意见。这就姑且不去谈它了。不过,你连父亲也没放在眼里吧。”

代助见嫂子如此坦率直言,心里倒很高兴,便回答说:“是的,我是有点儿看不起父亲。”

梅子听后,快活得哈哈大笑,接着说道:“你哥哥也不在你的眼里吧。”

“你是说哥哥吗?哦,我是非常尊敬哥哥的。”

“你在撒谎。既然说了,还是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嗯,在有些地方,我也有些看不起哥哥。”

“你看,全家都不在你的眼里嘛。”

“请多多包涵。”

“你这种官腔嘛,可以休矣。反正在你看来,大家于你都不屑一顾。”

“你还有没有完哪?今天何苦对我如此严厉呀。”

“我说的都是正经话,不过一点儿没有关系,我们不会吵起架来的。可是,像你这样不可一世的人,怎么会来找我这样的人借钱呢?这不是太反常了吗?哟,你会觉得我在吹毛求疵而生气吧?请你别那样。我认为,你再怎么了不起,一旦没有钱,也只得向我这样的人低头。”

“所以我一直低着头嘛。”

“你并没有认认真真地听。”

“低头正是我认真的表现。”

“好吧,这也可能是你的过人之处。但是,谁也不借钱给你,你对朋友的燃眉之急帮不了什么忙,事情会怎么样呢?不论多么了不起也没有用呀,对不对?你束手无策,同一个车夫没什么两样!”

嫂子针对代助的处境,说出了这一番异常贴切的独到见解,这是代助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其实,代助在决心去借钱时,自己也隐隐约约地感到了自身的弱点所在。

“是完全同车夫一样啦。所以来恳请嫂子帮忙。”

“你嘛,我是毫无办法的。你太自命不凡,自己去想办法吧。若真是个车夫,我也许会借的,但我不想借给你呀。嗯,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自己每个月要哥哥和父亲操心还不够,竟把别人的事也主动揽过来,许下借钱的愿。没有人愿意替你拿出这笔钱来的,不是吗?”

梅子的这一番话确是言之有理。但是代助对于这番道理,只是听过算数,并不放在心上。但回头一品味,发现嫂子、哥哥、父亲原是抱作一团的。代助感到:自己只得返回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完事。早在走出门来此时,代助就担心借钱的事会遭到嫂子的拒绝的。但是代助现在也并不因此受到多大激励而下决心努力凭自己的双手挣钱生活。他并不把这种挫折当回事。

梅子竭力想借这一机会,从各方面来刺激刺激代助。而代助也看穿了梅子的用心。他越是看清这一点,就越是不会激动。于是,话题离开了“钱”,又回到结婚的问题上。这些日子来,代助曾就这一次的对象,一再被父亲搞得颇不愉快。父亲一贯是个坚持旧的观念、非常讲究繁文缛节的人,但是这次很是民主,他认为:娶一个同自己的救命恩人的血统有关的姑娘做儿媳妇,是件大好事,所以要代助娶她。并说:“这样也好还点儿人情。”而在代助看来,什么“大好事”,什么“还点儿人情”,这些理由简直是站不住脚的。当然,对于姑娘本身,代助没有什么特别可指责的,所以也懒得同父亲把道理争个明白,心想:让我娶,也未尝不可。这两三年来,代助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好像一切都无可无不可了,在结婚问题上,他也不例外,觉得不必看得太严重。代助只在照片上看到过佐川姑娘,然而这也就足够了。当然,照片上的姑娘是很美的,所以,要娶这位姑娘嘛,代助根本就没去想过还要提什么啰唆的条件。不过,代助也没有明确说出“我娶她就是”的话来。

父亲认为,代助这种躲躲闪闪的态度,不啻是一个蠢人说话不得要领,在对人做着什么敷衍。而从嫂子的角度来说——她把结婚看作人生第一要事,一切事物都从属于这一大事——则认为简直太不近情理了。

“我说,你也并不打算独身了此一生的吧。别那么任性,应该适可而止啦,你说呢?”梅子有点儿着急地说。

是独身了此一生,还是找一个女子同居算了,或者去同艺伎终日厮混?代助自己也不曾有过明确的计划。只是眼下他对结婚一事的态度,就同别的独身者一样,确实没有多大的兴趣。这可以归结成三条原因:代助生性不会专注在某一事物上;代助的脑袋非常敏锐,而且迄今为止一直把这种敏感集中在为改革日本社会现状而力图砸碎幻想这一方面;此外,代助可以比较随心所欲地花钱,因而认识不少某种类型的女人。不过代助认为没有必要这么自我剖析,他只想凭着“结婚是乏味的”这一确凿的事实,顺应自然地朝未来过渡。所以代助认为一开始就武断结婚是一项不可少的大事情而念念不忘地竭尽全力去完成它,这是违背自然的,是不合理的,而且是十分庸俗的。

代助本来并没打算去对嫂子谈这一番哲理,但是被嫂子盘问得无处可退了,便有点儿尴尬地问道:

“嗯,嫂子,照这么说来,我是无论如何非得娶妻子不可的啰,对不对?”

不用说,代助肯定认为自己是在十分认真地提问。但是嫂子听后,愣住了。接着,她认为这是代助在嘲弄人。当天晚上,梅子把照例要干的事料理完之后,对代助说了这样的话:

“也真是难以理解,你竟会那么厌烦。你口里虽表示‘不厌烦’,但你既然不娶,这不等于是在表示‘不愿意’吗?那么,你大概另外喜欢上什么人了吧?你把她的名字告诉我。”迄今为止,代助的头脑里从来没有把任何喜欢过的女人的名字作为自己的结婚对象去想过。但是眼下听嫂子这么一问,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三千代”这个名字。接着,头脑里自行涌出这样的话来——所以请你把我刚才开口想借的钱借给我吧——然而代助没说出来,他只是苦笑笑,在嫂子的面前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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