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谁也不知道社会上的事情实际上会变成什么样呀。我说阿梅,你去吩咐直木,今天一定要让海克特稍稍活动活动啊,那么猛吃、老躺,害处不小呢。”诚吾用手指来回揉着像是要瞌睡的眼皮。
“到底要进去挨父亲的剋了呀。”代助边说边又把酒杯放到嫂子的面前。梅子笑笑,给斟上了酒。
“是谈婚事吗?”诚吾问道。
“嗯,我想是的吧。”
“我看你还是答应了为好。你不能让老人那么放不下心来呀。”诚吾说过这话后,又以更加干脆的语调提醒代助,“你得多加小心,他的情绪欠佳呀。”
代助一面站起来一面叮问道:“难道是因为这些日子来疲于奔波,弄得心情不好的吗?”
诚吾依旧躺着,说道:“很难说呀。照此看来,我们也自身难保,不知哪一天会像日糖的要人那样,被拘捕起来呢。”
“别胡言乱语的。”梅子斥责地说。
“看来还是我整天无所事事才使父亲心情不佳的呀。”代助带着笑容出去了。
代助顺着廊庑,穿过中庭,往里屋走去,只见父亲坐在中国的紫檀木桌子前,正在看中国的古书。父亲爱读诗,空下来的时候,对中国的诗集爱不释手。不过有的时候,读诗集也最会促使他不愉快。遇到这种情况时,就连最能逆来顺受的哥哥诚吾也尽可能退避三舍。如若非去见不可,诚吾就拉一个孩子——儿子诚太郎也行,女儿缝子也行——一起到父亲那儿去。代助走到廊庑上,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又觉得没有过于顾虑的必要,便通过了客厅,走进父亲的房间。
父亲先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正在看着的那本书上,然后转向代助,说了句“你来啦”,语气好像反而比平时和蔼。代助把手放在膝上,心里在想:哥哥刚才一副像煞有介事的样子,大概是在捉弄我吧。代助只得坐下来,饮着苦茶,陪父亲闲扯了好一会儿。内容都是什么“今年的芍药花开得早”啦,“听到《采茶谣》[62]的歌声,不免想入眠”啦,“某处有一株很大的紫藤树,开出的花儿近四尺长”啦……话题一个接一个,说到哪里是哪里。代助想,这样倒也轻松,索性一直这样谈下去吧。后来,父亲也词穷起来,终于说道:“不过,我今天叫你来嘛……”
接下来,代助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洗耳恭听父亲一个人讲。父亲见代助显出这样的神态,就只好像讲什么课似的,喋喋不休地自顾自讲了一大堆话,但大半是在炒冷饭。不过代助却像初次听到似的集中注意力听着。
从父亲的长篇说教中,代助也碰到了几个新的情况。一个是父亲认认真真地询问代助:“今后你究竟怎么打算?”代助过去只会光听父亲说教,早已习惯含糊其词地对待那些说教。今天听父亲提出这样非同寻常的询问,就无法再信口敷衍过去了。如果胡乱地回答一气,立即会惹父亲发火的。但是直言不讳的话,势必会成为这样的局面——这两三年非得听父亲的教诲不可。代助根本不想为了回答父亲的这一非同寻常的询问而明确地披露自己向往的目标。代助觉得,那是自己的必由之路,但要把情况向父亲和盘托出,并让父亲理解而赞同,那得花好多好多时间,也许父亲这辈子是理解不了啦。代助知道,若想让父亲满意,只需投其所好,大谈什么为国为公的壮举,而且大谈“这些壮举同结婚是水火不相容的”就解决了。但是代助觉得,即使硬是不顾自己的人格,这种蠢话也是没有勇气说出口来的。于是代助无可奈何地回答说:“我是有种种打算的,总想有了头绪时,禀请父亲指教呢。”说过之后,代助觉得实在滑稽,但又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接下来,父亲问代助是否想得到一笔独立的财产。代助答道:“那当然想的。”于是父亲提出了条件:“那么,你就娶佐川家的姑娘,怎么样?”代助实在弄不清这笔财产算是佐川家的姑娘带来的陪嫁呢,还是算父亲给儿子的?代助试着探了探口气,仍然不得要领。心里想,看来也无须追根究底,遂作罢论。
接着,父亲问代助:“你是否想过索性出洋留学去呢?”代助表示很愿意,说:“那太好了。”然而这还是有条件的——先解决那件婚事。
“难道娶佐川家的姑娘一事,竟是如此必不可少吗?”代助最后问道。父亲听后,脸发红了。
代助一点儿也没有要让父亲生气的想法,他近来信奉这样的主义——同别人吵架是属于人格堕落的范畴。又认为惹人生气也是属于吵架的一个部分,但比起惹人生气这件事的本身来,还是看到生气的人的不愉快的脸色反映到自己的眼睛里来后,更觉得自己的宝贵生命不啻受到了狠狠的鞭笞。代助对罪恶的含义,也有着自己特有的见解。不过代助并不因此就相信什么“只要顺应自然就能免罚”的观点。代助坚信,杀人者受到的惩罚就在于那些被杀者身上冒出来的血流,因为看到鲜血四溅,清澈的心大概不会不感到迷乱的。代助就是这种神经极敏感的人,所以看到脸色发红的父亲时,代助异常不愉快。不过,代助绝不想以听从父亲的安排来弥补自己对父亲的歉意。因为代助同时也是一个对自己的思想极为尊重的人。
这时,父亲以相当亲热的语气,极为恳切地劝说代助:做父亲的已经上了年纪,对儿子的将来很不放心,为儿子找个媳妇乃是大人的义务;至于女方应具备什么条件以及其他有关的事项,应该说大人远比你本人考虑得周到;你现在也许把别人对你的关怀看作不必要的,但是往后呀,也许会有那么一天你要恳请别人帮忙的。代助洗耳恭听,不过父亲说完后,代助依然没有听从的意思。
于是父亲特意压低了声调说:“那么,佐川家这门婚事就作罢论吧。你嘛,可以把自己看中的什么姑娘娶回来呀。你大概有中意的对象了吧?”
这话同嫂子的询问是一个意思,不过代助不能像对梅子那样——可以一笑了之。
“我也没有什么特别中意的人。”代助明确地回答。
于是父亲像是突然大为生气似的发急说:“那你也该稍微替我想想呀,总不能光想着自己哪!”
父亲突然不再是为代助着想,而是围绕着他本人的利害关系转了,这使代助深为吃惊。但这种吃惊乃是见到缺乏逻辑性的急剧变化而冒出来的。
“这事既然同您如此休戚相关,那我再考虑一下吧。”代助回答。
父亲的情绪更加不好了。代助这个人同人交谈起来,常常是不肯背离逻辑的。所以容易被人理解为他的目的就是要驳难别人。实际上呢,代助乃是一个最讨厌驳难别人的人。
“我不是光为了我自己,才命你结婚的。”父亲对刚才说过的话加以修正地说,“若要说说其中的道理,那我就说给你听听,供你参考吧。你已经三十岁了吧,一般说来,人到了三十岁还不结婚的话,我想你总知道社会上会有什么看法吧。当然,现在同从前不一样了,抱独身主义也可悉听尊便,可是这独身主义要是会给父兄带来麻烦,以致会涉及自己的名誉的话,你又怎么想呢?”
代助只是茫然地望着父亲的脸,简直不明白父亲心里是怎么想的——父亲是针对哪一点来对我说这种话的呢?
停了一会儿之后,代助启口说道:“嗯,这是我本人的事,当然不能没有我个人的兴趣所在……”
父亲立即打断代助的话,说:“不能这么看。”
两个人有好一会儿没开口。父亲以为这种沉默是代助受到了打击的结果。于是改用温和的语气说:
“嗯,你仔细考虑考虑吧。”
代助回答了一声:“是!”退出了父亲的房间,往起居室去找哥哥,但没找到,问女仆“嫂子在哪儿”,答道:“在客厅。”他便去客厅,开门一看,见缝子的钢琴老师在,就向这位先生致意后,把梅子叫到门口。
“你大概在父亲面前说了我什么坏话吧?”
梅子嘿嘿地笑了,接着说道:“哦,请进来坐呀,你来得正是时候呢。”她把代助拽到了钢琴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