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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第2页)

代助颇表同情,当即解囊相助。寺尾表示了谢意后回去了。临走之前,寺尾坦白地告诉代助:“说实话,我是向书店预支了一些钱的,不过早就花完了。”寺尾走后,代助心想:这也是一种人格呀,不过,要如此马虎地过日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当今的所谓文坛承认需要这种人格并自然地产生出这种人格,而眼下的文坛不是正在这一颇可悲的状况下呻吟吗?这使代助感到茫然了。

当天晚上,代助深深地考虑了自己的前途问题,父亲一旦断绝提供物质上的支持,自己究竟有没有决心当第二个寺尾呢?如果无法像寺尾那样依靠写稿子为生,自己当然非饿死不可!如果不执管卖文,自己有没有别的生路呢?

代助不时睁开眼来望望放在蚊帐外的那盏煤油灯。夜阑人静,代助擦了火柴抽起烟来。他一再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其实这并不是一个热得无法入睡的夏夜。雨又哗哗地下了。代助刚要在雨声中进入梦乡,却又被这雨声突然惊醒。在这似醒非醒的状态下,夜渐渐离去,黎明已来临。

代助按照指定的时刻,出门去见父亲。他穿了高齿木屐、提着雨伞,乘上了电车,只见一溜儿的车窗都关得很严实,手抓皮革套环而站的乘客把车厢挤满了。所以不一会儿代助就感到头发晕,直想呕吐,这很可能是睡眠不足导致的结果。代助便努力伸出了手,把身后的一扇窗子打开。雨点顿时一股脑儿地吹到衣领和帽子上。两三分钟之后,代助见旁边的乘客露出不悦的神色,便又把玻璃窗照旧拉上。窗玻璃上沾着打过来的雨珠,使车厢外的马路看上去多少有些变形了。代助把上身扭过去朝外望,一边不住地揉着自己的眼睛。但是揉来揉去,也没感到外部世界有任何变化。代助斜着透过玻璃窗眺望远处,仍旧是这种感觉。

在弁庆桥[110]换车后,人渐渐少了,雨也小起来了,代助也能够头脑舒畅地随意眺望这雨中世界了。但是满肚子不痛快的父亲在以种种神态刺激着代助的脑髓,代助的耳朵里甚至清晰地传来了想象中的谈话声。

代助由正门进里屋之前,照例先去见一见嫂子。

“这天气真够闷人的,不是吗?”嫂子殷勤地为代助沏茶,但是代助根本没有心思喝茶。

“父亲大概在等我啦,我得去一下,把情况说一说。”代助欠身要走。

嫂子露出不安的神情,说:“代弟,你最好别让老年人放心不下呀。父亲这把年纪了,还能有多少日子呢?”

代助还是第一次听到梅子讲出这样伤感的话来,感到自己好像突然掉进了地窖似的。

父亲面对烟碟,耷拉着脑袋,听到代助的脚步声也没把脸抬起来。代助走到父亲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致意。代助本以为一定要遭到父亲的白眼了,不料父亲竟是相当安详。

“下雨天赶来,难为你啦。”父亲慰勉地说。

代助这时留神一看,才发现父亲的脸颊竟一下子瘦好多了。父亲本来是胖鼓鼓的,所以这一变化使代助感到非常的明显。

代助不禁问道:“您还好吗?”

父亲的脸上只是闪现了一下做长辈的神情,好像并没有把代助的关注当作什么事。

父子俩谈了一会儿,父亲就说:“我也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啦。”父亲的这种腔调同平时判若两人,代助见状才不得不对嫂子先前说的话刮目相看了。

父亲告诉代助,最近欲以年迈体弱为由退出实业界。然而,又详加说明:眼下正是日俄战争后因工商业一度畸形发达而带来了恶果的时期,自己经营的实业正处于不景气的顶点,如果不在渡过这一难关之后引退,难免会遭到非难,说自己不负责任,因此当前不得不勉为其难,再坚持一下。代助觉得父亲的这一番话极为有理。

父亲向代助谈了一般工商业的困难、危险和繁忙的情况以及当事者在这些情况下的内心的苦痛和紧张的恐怖感。最后父亲说道:“乡下的地主,乍看之下很土气,其实远比我们这些人殷实,有牢固的基础。”于是,父亲依据这种比较,重新竭力怂恿代助接受这一次的婚事。

“有了一门这样的亲戚,将会带来极大的方便,而且目前确实非常需要,你说是不是?”父亲说道。对于做父亲的提出这种毋宁说是过分露骨的带有企图的联姻一事,代助并不感到吃惊,因为他本来就没有过高地评价父亲。而在这次最后的会谈中,父亲摘下了一贯的面具,这反而使代助感到痛快,并且衡量了一下自己,觉得自己也还是属于肯接受这种意义上的联姻的人。

于是,代助对父亲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同情。父亲的神情,父亲的嗓音,父亲那一心要打动代助的努力,都使代助感到上了年纪的父亲是叫人不胜怜悯的。代助绝不认为父亲的这些表现也是策略性行为。代助真想说出“我是怎么都行,一切由您做主吧”的话来。

然而代助现在已经同三千代做过决定性的会面,那就很难这样迎合父亲的想法而尽孝了。代助本来是一个无定见的人,他对任何人的旨意不唯命是从,但是,也从来没有露骨地反对过任何人的意见。说得明确一些的话,代助的举止是既有策士的风度,又似乎有柔顺的天性。代助听到这两种非难中的一种时,也不得不在肚里寻思一番,觉得“也许是这么回事呢”。不过他的这种作风,基本上不是策略性的,也不是天性柔顺的关系,倒不如说是因为代助的两只眼睛看问题总是通融得很,爱同时兼顾双方。唯其有此特点,所以从前那种要针对事物勇往直前的气概就受挫了,面对现状,他经常侧目重足地站在若即若离的地方。

代助的这种维持现状的表象并不说明他是缺乏思虑的,事实上恰恰相反,这正是他根据明确的判断的表现。这是当他以斩钉截铁的态度,执意遵照自己认定是正确的方向果断行动时,才自己明白的。三千代的事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代助没有想到,当面向三千代做过表白的自己,现在面对父亲,竟交了白卷。而且,从心里同情父亲了。代助往常碰到这种情况会采取什么办法,这是不言而喻的事:他一定会同意与三千代解除关系,答应让父亲感到满意的婚事。代助能够这样让双方调和。这种不偏倚任何一方而使事情不了了之的解决办法,乃是很容易办到的。但是眼下的代助已同平时的代助大不一样了,他不会再采取骑墙的姿态,把身子的一半伸出界外去同局外人携手了。

代助相信,自己对三千代负有举足轻重的责任。这种信念有一半是来自思想的判断,另一半则是来自心灵的神往。这思想和心灵像惊涛骇浪一样控制着他的行动。他像一个经过了脱胎换骨的人,站在父亲的面前。

代助照旧让自己尽可能地少说话。在父亲眼中,眼前的代助同平时的代助没什么两样。而在代助看来,反而觉得父亲的变化令人吃惊。代助猜想,这些日子以来父亲之所以屡次拒绝会见我,是因为顾忌到我会拒不遵从他的主意,所以故意拖延时日的。

代助本来做好了思想准备:今天见到父亲,父亲一定没有好脸色的,很可能一开始就会劈头盖脸地把自己训斥一顿。代助倒觉得这才是求之不得的事呢,他甚至觉得自己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意图是想在心理上利用父亲对自己暴跳如雷造成的抵触情绪,一口回绝掉算数。现在父亲的神情,父亲的措辞,父亲的想法,这一切都同代助的预料相反,它们在动摇代助的决心,这使代助感到很苦恼。不过代助还是怀有要战胜这种苦恼的决心。

“父亲说得句句有理,但是我实在没有应诺这一婚事的勇气,觉得除拒绝之外,别无办法。”代助终于把话说出来了。父亲听后,只是望望代助的脸。

停了一会儿,父亲问道:“需要勇气?”说着把手里的烟袋丢到地席上。代助两眼注视着膝盖,默不作声。

“你对对方不满意?”父亲又问道。代助还是不吭声。以往,代助逢事至多对父亲说到四分半的程度,所以父子之间还能勉强维持着平和的关系。但是唯有在三千代这件事上,代助一开始就立意要向父亲和盘托出。因为代助认为,卑怯得想权宜地避开必然要落到自己头上的结果,实在是没有意思的。代助之所以根本没有提过三千代的名字,无非是觉得还不到表白的时候而已。

“那么,一切悉听尊便吧。”父亲最后说道,脸上的神情是不愉快的。

代助也感到很不愉快,但这是毫无办法的事,便向父亲行礼致意,打算退出去。就在这时候,父亲叫住了代助。

“我也就不能再照顾到你啦,所以……”父亲说道。

代助回到起居间,梅子仿佛是在一心等代助回出来,问道:“怎么样啦?”

代助也无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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