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
这姑娘是谁呢?
弗洛特学院的校长女士、弗洛特快乐教育法的先驱,弗洛特女士觉得自己经常在和苏珊老师对话之后思考这个问题。当然了,那姑娘是她的雇员,但是……嗯,弗洛特女士在纪律方便比较松懈,所以才发明了快乐教育法——就是不要求纪律严明。她通常都是用愉快的语气跟人对话,说到对方尴尬不已最终不得不同意她。
苏珊老师对任何事情都不觉得尴尬。
“苏珊,我叫你来的原因是,呃,原因是——”弗洛特女士结巴了。
“有人投诉吗?”苏珊老师说。
“呃,不……呃……史密斯老师告诉我,你班上的学生都很不消停。史密斯老师还说,他们的阅读能力,嗯,都很不幸地提高了……”
“史密斯老师认为好书应该写男孩和小狗玩球,”苏珊说,“我们班的学生希望能读有剧情的书,所以他们都不怎么耐心。我们班现在读的是《硌棱童话》。”
“你也太粗鲁了,苏珊。”
“不,校长,我很礼貌了。我要是粗鲁的话,就会直接说,史密斯小姐这样的老师将来肯定下地狱。”
“那本书太坏——”弗洛特校长停了一下,随后厉声说,“你现在不准教他们阅读!”不过她那种严厉的语气也很没说服力。苏珊抬起头,弗洛特女士不禁往椅子里缩了缩。这姑娘有种超能力,她能全神贯注地盯着你。要承受她全部的注意力你必须当个比弗洛特女士更认真的人才行。苏珊的眼神能看透你的灵魂,并且给其中的缺点画上小红圈。当苏珊老师看你的时候,她就是在给你打分。
“学习。”苏珊小姐说。
“通过玩耍学习,”弗洛特女士很庆幸话题进入了自己熟悉的领域,“毕竟,小猫小狗——”
“——会成为大猫大狗,这是非常无聊的,”苏珊说,“还好小孩会长成大人。”
弗洛特女士叹了口气,这场谈话不会有任何成果,每次都这样。她知道自己说不过苏珊。有很多关于苏珊老师的传闻,忧虑不已的家长们纷纷转投快乐教育法,因为他们特别希望自家小孩能认真听人说话然后随便学点什么。结果他们发现孩子们回家都挺安静的,似乎在想事情,还带了一堆家庭作业回来,而且神奇的是,没人催他们就自己把作业写了,就连狗都能去帮忙。而且他们在家说了不少关于苏珊老师的事情。
苏珊老师会说所有外语。苏珊老师什么都懂。学校的郊游活动,苏珊老师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这真是太奇怪了,据弗洛特女士所知,学校从未组织过郊游。她从苏珊老师的教室经过时,里面总是一片繁忙的寂静。她不禁想起以前学生们在教室里受到严格管制的时代,那时候的教室等同于小朋友思想的刑讯室。但别的老师说苏珊老师的教室里很吵。有时候有隐隐约约的海浪声,还有树林里的声音。只有一次,弗洛特女士发誓——虽然她不是那种喜欢赌咒发誓的人——她发誓自己经过教室时,听见里头正上演着一场大规模战斗。虽然快乐教育法常常涉及打闹,但是那一次除了有小号声以外,还有弓箭嗖嗖的声响,而且里头的惨叫声也太逼真了点。
她推开门,感觉有个东西从她头顶呼啸而过。苏珊小姐正坐在凳子上读书,全班的孩子都安安静静地盘腿围坐在她身旁。这是弗洛特女士很不喜欢的老式教学场景,学生们好像坐在知识的祭坛边祈求恩赐似的。
当时谁都没说话。听故事的孩子们、苏珊老师,以一种礼貌的沉默态度表明他们希望校长赶紧离开。
她回到走廊上,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这时候她忽然发现,对面墙上插了一支做工粗糙的长箭。
弗洛特女士看着教室门,门依然是她熟悉的、涂着绿色油漆的门,然后她又看了看那支箭。箭消失了。
她后来把詹森转到苏珊老师班上。这事做得很不地道,但是弗洛特女士认为学校里正上演着一场心照不宣的战争。
如果孩子们是武器的话,詹森就是那种被国际条约明令禁止的武器。詹森的父母特别溺爱孩子,而詹森自己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只在虐待小动物的时候特别起劲特别有耐心。他会踢人、打人、咬人,还吐口水。他画的画把史密斯老师吓得半死,要知道史密斯老师通常是无论如何都能找些话出来夸人的。詹森这孩子绝对需要特别指导。按老师们的意见,首先得给他驱魔才行。
半小时后,她找到借口去教室,发现詹森正在帮两个小姑娘用纸板做兔子。
后来詹森的父母说,他们惊讶地发现詹森变了,只不过现在他坚持要求开着灯睡觉。
弗洛特女士很想问问这位新来的老师。毕竟,她的推荐信内容很完美,而弗洛特女士也只是个雇员而已。另外麻烦的事情在于,弗洛特女士发现,苏珊跟她说话的时候有种特别的表达方式,每次她心满意足地问完话之后,回到办公室才发现其实自己什么都没问出来,要再去问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之后也找不到机会再问了,因为突然有很多很多人申请入学,大家都抢着上苏珊老师的课。至于说他们在家听到的那些故事嘛……嗯,小孩子想象力就是很丰富,对吧?
不过丽晨妲·希格斯写过这么一篇作文。弗洛特女士摸出眼镜戴上,她对自己的眼神很自信,所以不肯一直戴眼镜,而是用绳子把眼镜挂在脖子上,此时她戴上眼镜又看了一遍那篇作文。文章开头是这样写的:
一个全是骨头架子的人来跟我们说他一点都不可怕,他有一匹大白mǎ。我们摸了那匹mǎ。他有一把年刀。他跟我们说了很多好玩的事情,还说过路要小心。[15]
弗洛特女士把作文递给桌子对面的苏珊老师。苏珊严肃地看了看,然后掏出一支红色铅笔,做了几处修改,又递了回去。
“如何?”弗洛特女士问。
“嗯,我看有些字她还没记住。‘年刀’这个词她倒是尽力了。”
“那人……教室里为什么会有一匹大白马?”弗洛特女士问。
苏珊老师颇怜悯地看着她说:“校长,怎么可能会有一匹马在教室里呢?要走上两层楼梯啊。”
弗洛特女士这次不肯让她糊弄过去。她拿起另一篇小作文。
今天衰先生跟我们说了好久,衰先生是个吓人怪,不过跟我们说话的时候还挺好的。他gào诉我们怎么对fu怪物。你可以用毯子wǔ住头,不过最好还是用毯子wǔ住吓人怪的头,这样吓人怪就觉得自己根本不存在就消失了。他还跟我们说了好多他跳出来吓人的gù事。他说ji然是苏珊老师在教我们,那肯定没有吓人怪敢进我们的房间了,yīnwèi吓人怪都怕被苏珊老师找到。
“吓人怪是怎么回事,苏珊?”弗洛特女士问。
“孩子们真是想象力丰富啊。”苏珊一脸坦然地回答。
“你给孩子们讲超自然的东西?”弗洛特女士怀疑地问。这种事在家长中绝对会引起大麻烦,她向来很警惕。
“哦,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