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纳停止进食,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汤,然后把自己的椅子推回桌子下面,将餐巾扔到桌上。“啊,看在上帝的份上,这或许是城里唯一的旅馆,但我总能去市场里找点儿更像样的食物。瞧瞧这汤!里面全是尸体。”
波特仔细看着自己的碗。“这是象鼻虫,一定是面条里的。”
“总之它们现在跑到了汤里。碗里全是这玩意儿。你们二位愿意继续在这座腐肉塔里用餐,那悉听尊便,我准备去外面发掘一家本地餐厅。”
“再见。”波特说。特纳走了出去。
一小时后他回来了,刚才的气焰早已消失,他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垂头丧气。波特和姬特仍坐在天井里,一边喝咖啡一边驱赶苍蝇。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他们问道。
“你是说食物?棒极了。”他坐下来,“但我完全打听不到该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
波特对这位朋友的法语水平一直评价不高,于是他说:“噢。”几分钟后,他起身离开旅馆,亲自去打听本地区的交通服务情况。外面很热,中午吃得也不太好,但他仍吹着口哨沿着寂静无人的拱廊向前走,因为一想到能摆脱特纳,他就莫名地感到干劲十足。他已经注意到周围的苍蝇变少了。
黄昏时分,一辆庞大的汽车停在旅馆门口,是莱尔家的梅赛德斯。
“真是其蠢无比!竟想去找什么没人听说过的失落的村庄!”莱尔太太正在抱怨,“你差点儿让我错过了喝茶。你大概觉得这样很好玩吧。赶紧打发了那些讨厌的臭小子,跟我一起进去。莫希!莫希!”她突然喊叫着冲向正在靠近汽车的一群本地年轻人,“莫希!别过来!”她举起手袋摆出威胁的姿势;那几个孩子一脸困惑地慢慢从她身边退开。
“在这地方,我得想出个好的说辞来赶走他们,”埃里克跳下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威胁报警完全没用,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警察。”
“你真是异想天开!警察,天哪!永远不要用本地的政府机构来威胁本地人。记住,在这里,我们不承认法国的主权。”
“噢,那是在里夫,母亲,而且里夫是西班牙的领地。”
“埃里克!你就不能安静点儿吗?你难道以为我忘了戈蒂埃夫人的话?你是什么意思?”看到拱廊下的桌子,她停下脚步。桌上仍摆着波特和姬特用过的杯盘。“瞧哪!来了新的客人。”她兴高采烈地说,转向埃里克的时候,她又换了副责备的口气,“而且他们在室外吃饭!我早就说过,只要你强硬一点儿,我们也可以在外面吃饭。茶在你的房间里,你能去拿一下吗?我一定得去厨房里看着他们的破炉子。还有,记得把糖拿出来,再开一听新的饼干。”
就在埃里克拿着茶盒返回天井的时候,波特从外面踏进了旅馆的大门。
“莫斯比先生!”他喊道,“多么令人愉快的意外!”
波特努力绷住自己的脸不让它垮下去。“你好,”他说,“你在这干吗呢?我刚在外面认出了你的车。”
“稍等一秒钟,我得先把这盒茶送给母亲,她在厨房里等着。”他冲进侧门,正好踩到了黑暗中一只有气无力的癞皮狗。老狗没完没了地叫了起来。波特赶紧回到楼上,向姬特传达了最新的坏消息。一分钟后,外面响起了埃里克的敲门声。“我说,十分钟后请务必来十一号房跟我们一起喝茶。见到你真高兴,莫斯比太太。”
十一号房是莱尔太太的,它比其他房间长一点儿,但屋里同样没什么家具。这个房间刚好位于大门正上方,因为没有椅子,所有人都坐在**。喝茶的时候,莱尔太太不断站起来走到窗边,冲着下面的街道大喊:“莫希!莫希!”
没过多久,波特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在冲外面喊什么呢,莱尔太太?”
“我要把那些小贼赶走,不让他们靠近我的车。”
“但你跟他们说的是什么?阿拉伯语吗?”
“这是个法语词,”她说,“意思是滚开。”
“我明白了。那么他们能听懂吗?”
“他们懂得很呢。再喝点儿茶吧,莫斯比太太!”
特纳谢绝了他们的邀请,通过姬特对埃里克的描述,他对莱尔一家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莱尔太太认为艾因科尔发是个迷人的小镇,尤其是骆驼市场,那里有一头小骆驼,你们一定得给它拍照。今天早上她刚给它拍了几张照片。“真是可爱极了。”她说。埃里克坐在那里,他望向波特的眼神充满饥渴。“他还想要钱。”波特想道。姬特也注意到了年轻人异样的神情,但对此她却有不同的解读。
喝完茶,他们起身告辞,因为所有可能的话题似乎都已经聊完了。就在这时候,埃里克转向波特。“要是晚餐时见不到你,那么饭后我想去你房间一趟。你打算几点睡觉?”
波特没有明确回答。“噢,几点都有可能。我们可能会在外面逛到很晚。”
“没问题。”关门的时候,埃里克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回到姬特的房间,她站在那里,望向窗外那棵只剩枯枝的无花果树。“真希望我们去的是意大利。”她说。波特立即抬头。“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呢?是因为他们,还是因为这家旅馆?”
“因为每一件事!”她微笑着转过身来,“但我只是随口说说。这个时间很适合出门。我们走吧。”
艾因科尔发正在从白日灼热的阳光造成的恍惚中醒来。清真寺矗立在城市中央高高的石山上,不远处是一座要塞;要塞背后的街道开始变得不那么整齐,残留着城市原有街区杂乱无章的痕迹。小摊上的灯已经开始陆续点亮,露天咖啡馆里弥漫着哈希什的烟雾。就连棕榈树掩映的灰蒙蒙的小巷里也有人蹲在地上,扇着小火,用马口铁容器煮茶喝。
“茶歇时间!虽然穿着异族的服装,但他们才是真正的英国人。”姬特说。她和波特手牵着手慢慢走着,完美地融合在温柔的暮色中。夜晚的小城与其说是神秘,不如说满身疲惫。
他们来到河边,一大片洁白的沙滩在半明半昧的暮光中向远方绵延,他们沿着沙滩走了一段,直到背后城镇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有狗在墙后吠叫,但墙壁本身距离河流就很远。前面有一堆篝火,一个男人坐在火堆旁吹着长笛,在他身后,十多头骆驼趴在火堆投下的变幻不定的阴影中,不紧不慢地反刍着食物。他们经过的时候,男人朝他们看了一眼,但没有停止吹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