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搁进哪一篇史书里都有毁家灭族的分量。事后是如何善终的,平民百姓不得而知,只知道陆七郎少小离家,跟了一支寻仙的船队云游沧浪海,一直走到了极北的汪洋孤岛。又在十五岁的时候,抱着剑捧一卷传奇小说兴冲冲渡过木兰江,放着世家子弟不做,去做一个所谓的“江湖人”。
江湖人是怎么样的,青城人不知道,东相尚文治,北相尚武功,大家都不是怎么瞧得起那个逞勇斗狠的世界。
但西相武林近年来终于名声大噪——西相国岌岌可危之际,天下江湖客万里奔赴长相城,听凭丞相齐河鋈差遣,自愿充当先锋死士,司空之龙围城十年,西相的江湖令也就在刀锋上马蹄下传了十年,到了最后的关头,最隐秘也最可怕的流派奇刀八流终于出山,诛杀北国统帅司空之龙于相山北麓,奇刀八流从此尽没,西相武林几乎断代。
直到此时,才有人啧啧感慨:匹夫血勇,居然至此!
那场国战之中,青城陆展眉,瀚海宁胡天,漠河凌子冲,兄弟三人名动一时。只是陆展眉出名的方式有点奇怪,当时长相城缺铜少炭而且模具全失,陆展眉凭着印象连刻一百八十一枚江湖令,事后比照,竟是纤毫不错。
于是他就在腥风血雨里,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江东治印第一名家。
据说,陆展眉很不服气,他热血沸腾地闯**江湖,本来是想要以武功名世的。
“青城——我回来啦!”陆展眉一路狂奔,他伸开双臂,像是要抱一抱蓝天。后面两个人跟着他时而飞奔,时而猛停,时而上房,时而上树——
“我小时候就是躲在这儿看皇甫家小姐的。子冲,胡天,你们快来!”
“我小时候就是在这里偷凿人家家墓碑的……嗨,你管他呢,人家乐意把小妾的坟修在院子里……”
“我小时候……”
他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童年回忆,两个同伴相视一笑,无可奈何地跟了上去——没办法的事情,青城人的乡愁,总是比别的地方要浓一点。
九月的青城,美得像要凝出诗意来,远天大写意,近景小花鸟。夹道间已经有书铺子摆开摊位,清风卷着木兰花瓣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老板猝不及防,眼看着墨迹被朝露氤氲开来。陆展眉活泼地抓起一本又一本,随手翻,随手放落,抬头笑问:“老板,《豹子王》出到几啦?”
“出到十九卷了,小哥。”老板也忍不住笑了,这年轻人显然是有日子没回家了,四面张望,满眼都是新鲜,“小哥打哪儿来?”
“刚刚过江。嘿,这仗总算是打完喽。好几年没看书,都忘了写到哪儿了……”陆展眉兴奋地抓起一本,边翻边问,“豹子王和小英子成亲了没有啊?”
老板也乐了:“小哥啊,你可是有日子没看了呀,豹子王都到海市,和乌云鲨打仗去了……哎呀,你看的是,第七卷……我给你找去啊。”
“别别,拿全套的!我要陈记的!”陆展眉一边摸荷包一边继续追问,“那他到底和小英子成亲没有啊?”
“没有,成亲前一晚上,豹子王就现出原形,小英子吓晕过去了。”老板俯身找书,随口搭讪,“当然是陈记的,我这里卖的书都是陈记的……别急啊小哥,这以前的老书,有日子没翻了。”
陆展眉的笑容黯淡下去,他合上书,慢慢地叹了口气:“混账东西,还嫌仗打得不够。好好的,怎么就不让人家成亲呢?”
“慢慢看,慢慢等,迟早是会在一块的。”老板埋头进书堆里,“不吊着你的胃口,人家吃什么啊?”
“罢了罢了,不用找了,没头没尾的,看得也无趣。何老板,多谢了。哦……要是看见陈怀旧陈先生,替我问声好。”
年轻人转身就走。老板本以为刚开张就能做笔大生意,结果这小伙子如此喜怒无常——他刚一拧眉毛要抱怨几句,就看见书卷上扔着一块金元——那是他一年的进账。老板拾起金元,惊得目瞪口呆,喃喃:“这这这,何老板?陈怀旧?喂……小哥——你是谁呀?”
“是啊,我是谁呢……”绕过半条街,陆展眉后背倚在树上,抬头看着清晨的阳光,歪着头傻笑。
今天是个好日子,街上到处都是笑容,陆展眉的淡淡微笑隐没在漂流民的狂喜里,仗打完了,乱世结束了,好日子开始了,他们的笑意无声地昭示着这样的讯号。
“办正经事要紧!”两个朋友推着他的肩膀,“七公子啊,我说,天下第一名门的府邸到底在哪儿?”
陆展眉下巴往前一点:“木兰花最盛的地方,就是陆家。喏,前面就是陈记书局,该死的,就是他们家占了我们家的祖地不还。呃……看见那块石碑没有?右边绕过去,就是陆家的后门……我小时候……”他有点不好意思再怀旧了,但还是说完了那句话,“我小时候,最喜欢从这个门溜出来玩了。”
目光的尽头,是一方石碑,石碑上刻着“各行陈陆”四个大字,颇有些桀骜不驯的气势。
石碑的右侧,是一条曲曲环绕的小径。
那是一条穿梭在树荫之中的小径,阳光澄澈,淡蓝的薄雾袅袅升腾,木兰花整朵整朵地落下,如同是盛开在琉璃屏上。小径斜转,一架白玉石桥隔开了相府与芸芸众生,石桥下深潭幽碧,随形错落,不过十丈,却有了名山大川的潺潺开阖。石桥的另一端,花木丛中,掩映着青色木门。
“七爷!七爷回来了!”守门的老家丁老远一声欢叫。
陆展眉伸手虚扶,“家里还好么?”
“好……好……就是相爷身子不大好了……对了七爷你不是……”老家丁忽然想起来什么,又忽然打住,低下头去,什么都不说了。
“我带了两个朋友回来,有要紧事要见父亲。”陆展眉沉吟一声,苦笑:“唔……你替我通报大哥一声吧,我就在后园等。”
老家丁应命而去,凌子冲则大惑不解,跟着陆展眉走进陆府,随口打听:“为人子弟者,不是应该进门问安的么?怎么你回自家还要通报,这是什么规矩?”
“父亲身子不好,居然没有知会我……”陆展眉揉了揉太阳穴,苦笑,“罢了罢了,陆家的规矩,一时半会的,我也说不清,走吧。”
入门之后,是一片茵茵碧草。碧草上嵌着一块块巴掌大小的白玉,只简简单单地刻着名字——这儿,是陆家陵园。短短百年之间,陆家连易十九相,父子兄弟,接二连三地躺在这里。两个同伴立刻知道了陆展眉为什么不愿意回家——这个家,确实过于沉穆肃重,数百块白玉中藏着许多传说里的名字,连在一起,竟然就是东相国的半部国史。
“早就跟你们说了,青城好玩得很,陆家无趣得要命。想当年,也出了几个风流才子的,结果子孙后代一辈不如一辈。”陆展眉甩了甩头发,想要驱散什么挥之不去的阴霾,“全家老老少少,没有一个会哭会笑的,你说有什么意思?”
转过碑林,总算是神清气爽了些,园林雅致,花丛中晨鸟啾啾,山石之后,似有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