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弗瑞曼托(两万四千人口)实际上只是珀斯海岸的一个郊县,历史上它是个单独的社区,激烈地保卫自己独立的身份。有时甚至能看见它被称为“珀斯的姐妹镇”。它一定对此有一种相当不同的感觉。在淘金热的年代,它是个世界文化交会的海港,可之后沉入一段长时间的老朽。在20世纪70年代,当人们意识到它被忽视的大量维多利亚时期建筑中所具有的商业潜力后,它经历了一场中产阶级化的复苏。因此今天它是个时髦巢穴,有拿铁、意大利冰激凌和带艺术气质的小商店。大家都喜欢这个他们称之为“费瑞欧”的地方。我通常也会,尽管我今天的热情已迅速枯萎。下午非常炎热,没有迹象说明改善的海风——他们管它叫弗瑞曼托医生(当然是因为它会让你感觉好一点儿)会来。等意识到还要走四英里路,大多是沿着繁忙、毫无魅力、残酷无阴的斯特林高速路时,我已两脚冒烟。
等我到弗瑞曼托中心,已近黄昏,完全累坏了。我走进一间酒吧,灌了一瓶啤酒,医治自己。
“你还好吧?”酒吧女招待问。
“还好。”我回答,“怎么了?”
“瞧见你的脸了吗?”
我立刻知道了。“晒伤了?”我无望地问。
她给了我一种坦白、同情,但主要是被深深逗乐的点头。
我越过她,朝吧台后的镜子里瞥了一眼。镜子里正朝着我看的,可笑地与我打扮相似的,是一个叫“西红柿脑袋先生”的卡通角色。我叹了一小口气。在接下来的四天,我将会成为每个西澳大利亚老人关心的对象,及所有其他人的笑料。然后再过三天,在我的皮肤剥落掉渣,像刚从麻风病院逃出来时,情况会变成全民的恐怖和厌恶。女招待会吓得扔盘子,呆看的人会撞上路灯,救护车司机经过我时会减速并仔细打量。和以前一样,它将是一场苦难的经历。在三到四个小时之后,我将会一触即痛。其间,我已受损严重。腿脚疼到我不敢肯定,以后它们是否还能为自己服务。我脏得像大街上的顽童,难闻到应该被埋起来。而所有这一切是为了看一所我并不真有兴趣看的房子,走到了一处我如今累到无法探究的地方。
但我几乎没怎么介意。你知道为什么吗?我看见了一只单孔目动物。生活给我的任何打击都不能消除它所带来的兴奋。靠这想法的维持,我喝干了啤酒,战战兢兢地把自己从吧台椅上弄下来,穿过目不转睛的人群,去看看是否能找到一辆出租车带我回城市。
早上我要了另一辆租车,开始澳大利亚的倒数第二段探险。我要去西南半岛的红柳桉和考里木树林。如果那听起来有点儿无聊,请忍一忍,因为这不是一般的树。它们和对澳大利亚树木世界的意义,等同于吉普斯兰的巨大虫子对无脊椎动物:大,不受重视,神秘地只出现在一小块区域,通常是在西澳大利亚的西南角和珀斯以南。考里木树是澳大利亚红杉属。它们有250英尺的高度,但腰身惊人——周长能高达50英尺,向上爬至它们遥远的树冠,几乎不怎么变细——赋予了它们雄伟的形象。试想一下你曾见过的最强大最优雅的悬铃木,在每种度量上乘以三,你差不多就有了一棵考里木。
然而,这一地区的主要树种却是英俊高贵的红柳桉,比考里木稍小,但还是巨大,引人注目。红柳桉依然活着就是个奇迹,因为它差不多是活树中最逊色的。让它一开始能够繁茂的特化,同样是悲剧的祸根。因为红柳桉不巧在富含铝土矿的土壤中能茁壮成长,而铝土矿是一种非常有价值的矿藏。20世纪60年代矿业公司发现了这一联系,同时令人振奋地意识到,能砍下红柳桉卖个好价钱,然后再挖出地底下所有那些商业价值极好的铝土矿,因此从一块土地上,得到两份巨大的收入。到目前为止,生活中很少有这样的好事,当然,如果你的理智允许你消灭一大片绝无仅有的原始森林,用巨大的纵深的难看伤口取代它。采矿工程师——这些人如此天才——着手这一问题时,简直丧尽天良。多聪明啊!
这之中,他们长期受助于林业的同僚。澳大利亚的林务员,不得不说,确实挺喜欢砍树。你不能完全责怪他们——这毕竟是生计——无疑,他们没有以前的那些人那么不计后果,但可以这么长时间地不受谴责,仍然需要我们警惕地注意。你要知道,这些人能将把树砍光,描述为“阳光再生法”,而不用脸红。为了让你能够客观一点儿看问题,澳洲是树木覆盖最少的大洲(当然南极洲除外),而它依然是世界上最大的木材出口洲。我并非权威,我猜这一切都被最细致小心地照料着(这当然是澳大利亚自然保护和土地管理局拼命塑造的形象),可照我看确实有点数学上的矛盾,当一方面有非常少的树,另一方面又有世界上最具活力的木材出口工业。不论如何,红柳桉树林比以前少了许多,那珍稀且明显无法再生的考里木也少了许多。据威廉·J。莱恩斯的报告,在1976年到1993年间,澳大利亚因砍伐失去了四分之一的考里木树林。因为砍伐!我重申一遍:这些人需要被盯着。
就算没了它奇特的森林,澳大利亚西南角依然是个有趣的地方。就像澳大利亚不时会出现的那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入侵”一样,它的西南角从印度洋的纳多鲁列斯角向南大洋的旋钮角延伸了180英里。这又是常在澳大利亚发生,意外的相对茂盛的侵入。它有点儿像南澳大利亚的巴罗莎谷,但鲜为人知,毫不招摇,连个名字都没有。澳大利亚几乎每到一处,都会提供一个方便的标签让你明确方位——阳光海岸、热带北部、莫宁顿半岛、阿瑟顿台地——可我瞧见的这一地区最简便的名称却是“西澳大利亚南角”。我觉得他们需要再想想。不过,这地方本身,还有更远处的大海,不需要做出任何改进了。
可能是因为我的澳大利亚冒险已近尾声,我感觉充满深情,或因为之前一两个礼拜的大多数时间我都花在干旱的景致上,或只是简单地因为我对此地一无所知(几乎任何西澳大利亚以外的人都是如此),没有期望便没有失望。我立刻着了迷。它仿佛集合了欧洲和北美最有趣却最不张扬的地方:苏格兰低地、比利时缪斯山谷、密歇根的上半岛、威斯康星的牛奶园、英国的希罗普郡或赫里福郡——世界上可爱的但你通常不会千里迢迢去欣赏的地方。这不是个世界级景观,可它是个迷人的私室,有益健康。我给它起了个绰号——免费在此挂出,直到有人提出更好的——愉快半岛。(“这儿一切都……相当不错!”)
因此我打发了宜人的一天——愉快的一天——开车穿越树林、延绵起伏的田野,经过整齐的果园、深绿色的葡萄园,沿着蜿蜒的乡间小路,永远通向一片蔚蓝色、阳光明媚的大海。它是个幸福的小王国。我经常在乡间小镇作停留——东尼布鲁克、布里奇顿、巴瑟尔顿、玛格丽特河——坐下来喝杯咖啡,或者翻翻二手书,或者在木码头或暗褐色的前滩漫步。
我在南部林地的边缘的曼吉马普待了一夜。清晨起了个早,梳洗完毕,立刻向香农和弗兰克兰山国家公园的方向出发。几分钟之内,我就身处凉爽的、坚挺雄伟壮观的绿色森林里。实在非常值得期待。我要去的是一处叫巨人谷的地方,听说是个新近开发不容错过的旅游胜地。它叫作“树顶行走”,就像名字所说的,**漾在汀格树——另一种珍稀的特大型桉树,这一地区所独有——树荫中的高空走道。我以为它不过是个花招,可实际上发现汀格树这么巨大的身材其实相当纤细,依赖于它们底部土壤里的几种营养素,而游客不停的践踏会妨碍有机物的分解,危害它们的健康。因此树顶行走不仅为游客提供了一种全新消遣和不同视野,同时又便捷地使他们不做出危害。
树顶行走深入海岸森林一两英里,在一座叫沃波尔的小镇附近。我在开放时间到达,可停车场已熙熙攘攘,并迅速被填满着。许多人聚集在入口处,在小商店里兜圈子。和爱丽斯泉的沙漠公园一样,整个地方由自然保护和土地管理局运行。这是个感人的例子,说明政府部门敢于创新,并做得极好。我们在已知世界可以与这些人相处了。
我要说的是,树顶行走值得举世闻名。它由一连串悬臂的金属斜道组成,像工业T台,在世界上最美丽雄伟的树的最高层,在令人兴奋的高度迂回曲折。树顶行走是一个让人难忘的建筑物。它有两千英尺长,最高点离地面有一百二十英尺——一个不错的高度,相信我,当你从齐腰高的栏杆边缘向下看。因为走道的表面是镂空的格栅,让你能直接向下看——其实,或多或少强迫你这样做,沿着它走,必定有种潇洒大胆的味道。我爱极了它。有比汀格树更大的树(在东澳大利亚就连白蜡树也比它高点),无疑也有比汀格树更好看的树,但我不信世上会有树两者皆胜。红杉或许能达到让人更眼花缭乱的高度,可它们的树荫啥都不算——像个用榔头敲进钉子的扫把柄。汀格树,因为树叶宽大,撒开郁郁葱葱的一大片。这就完全不一样了。你就是找不到一棵更好的树。
我走了两圈,着迷地欣赏着。直到第二圈走到一半,我才意识到这里其实挺挤的。像每个人一样,我和周围的人分享这经历,对着陌生人指东西,反过来也让他们指东西给我看。我很少被陌生的小孩吸引,可我发现自己现在和两个小男孩说着话——聪明的兄弟俩,大约十岁和十二岁,和父母从墨尔本过来度假——要看看西澳大利亚是否有考拉,而我们在树顶是否能发现一两只。然后他们的父亲加入了,我们一起讨论着。然后做母亲的也出现了,看了我一眼。“你知道,你晒伤得很严重。”她关心地说,从她的包里给了我一些面霜。我谢绝了,但很感动。
这一切都奇怪得暖人心房:我们曾一起度过这一经历,一起分享了各自的观察和药剂。这让我想起在澳大利亚那日穿越阿德莱德公园的漫步,那时上百人似乎——实际上是——在一起野餐。这也有一样的共同作业精神,在最有趣且基本的人类学意义上,这是一场社交活动。
尽管那样,我还是没意识到在澳大利亚的生活中,这是多么重要的一个元素,直到我降至地面,在一块叫作古代帝国的地区漫步。一条防护的木板小路,组成一个诱人的大圈,穿梭进同一片森林的另一部分。它以自己的方式,几乎和树顶行走一样有趣——站在一圈汀格树的脚边,伸长了脖子去领会它们不可思议的高度,和在多叶的树冠中穿梭同样让人眩晕——可小路并不新颖巍峨,因此无人顾及。只有我一个人,非但没因为能独处感到愉快,像通常会的那样,我突然觉得相当孤独。“嘿,大伙儿!”我想喊,“下来看看这个!棒极了。下来陪着我!随便谁!求求你们了!”
当然我可没这么说。相反,我向周围长长地充满敬意地看了一眼。在那一刻闲散的思维中,我突然想到,这片森林算得上是澳大利亚的一个恰当比喻。它对于树木的世界,就像查尔斯·金斯福德·史密斯对于航空业,或原住民对于史前时期——却被莫名其妙地忽视了。无论如何,我觉得令人惊异的是,在这一有限的区域,会存在地球上某种最珍贵、最强大的阔叶树,组成一片完美卓绝的森林,而澳大利亚之外却几乎无人知晓。可当然,澳大利亚就是这个样子——它装满了未被赏识的奇迹。
脑袋中带着这样的想法,我现在出发,去默默无闻却是所有奇迹中最惊人的那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