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全世界的狗都被套进麻袋,送到海外的荒岛上去就好了——我立刻想起了格陵兰岛——在那里,这些狗狗可以四处玩耍,互相舔舐,开开心心的,而我也可以免于被它们骚扰(我感觉我说这话,很像伯纳德·列文[9],要知道上帝都想让他闭嘴)。在把狗狗送到荒岛去的行动中,我唯一会排除的就是卷毛贵宾犬,因为我想直接杀了它们。
大部分动物我都不喜欢,说句实话,哪怕是金鱼我都吃不消。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耻辱。“你们在干什么呢?”它们像是在回答:“我们在游来游去,怎么啦?”如果我对着金鱼看上10秒,就会想要自杀,或者去读一本法国小说。
在我心里,唯一还可能会养的宠物就是奶牛。它们爱你,看起来面善无公害,也不用在纸盒子里拉屎。它们看上去蠢蠢的,很容易信赖人类,而且还会帮忙除草,你总会忍不住喜欢上它们。在我住的地方的巷子里,就有一群奶牛待在那儿。你可以在一天当中的任何时间站在墙根,一分钟之后,奶牛们就会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跟你站在一起。据我所知,它们可以在那儿站一天,直到时间的尽头。他们会倾听你的问题,却从不向你提问。它们会一直是你的朋友,当你厌倦它们的时候,就可以把它们杀了吃掉,非常完美!
杜拜位于山的另一边,在一条十分陡的公路尽头,看上去就像在我脚下半英里处。这种山你一旦向下看,就很难忍住不再看。我越往下走,就越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两条腿像是踩了高跷一样向前滑行。到了最后一个拐弯处,我就和一个靠假肢走路的游客没什么区别了。这一双假肢拐来拐去,把我带到了公路尽头一个用石头堆砌而成的谷仓里。我已经能想象自己像卡通片里的角色那样穿墙而过,在墙上留下一个人形的大洞,但实际上,我做了一件更有趣的事情。我步履沉重地走进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水沟,非常惨烈地崴到了脚(我确信当时我听到了木头折断般的咔咔声),还做完了一整套芭蕾舞的单足旋转动作(虽然毫无优雅可言,但让我想起了穿着旱冰靴的弗兰肯斯坦[10]),转着圈划过马路,迎面撞上谷仓的墙,发出一声巨响,然后夸张地摇晃一阵,最终倒在了地上。
我仍旧躺在高高的草堆上,用了一分钟时间才感觉到我右腿的根部异常疼痛。我时不时地将下巴抬到胸口处,沿着身体向下望去,想看看我的右脚是不是向后扭转了180度,或者它的样子至少应该配得上我当时所感受到的剧痛,但一切看起来非常正常。从我躺的地方望去,我可以仰视山头。带着出奇的冷静,我躺在那儿想了好一会儿,思索着没有出租车和公交车,我该怎么回到上面去。
最后,我把谷仓的墙壁作为支撑点,让自己直起身来,一瘸一拐地向一家咖啡馆走去。一进去那儿,我就一屁股坐在靠近门的一把椅子里,随之点了杯可乐。我脱下靴子和袜子,仔细检查了我的脚踝,期望——而且是以一个受伤的男子特有的变态的方式变态地希望——碎骨头渣会把我的皮肤撑得高高的,让每个人看到后都会感到浑身难受。但我的脚踝只是有些发紫,摸上去软软的,有些轻微的肿胀。我意识到,我又一次尝到了剧烈的痛苦,却没有受到配得起这痛苦的伤害,因此我不能享受飞机上的紧急救助和穿着职业装、身材曼妙的美丽护士们的贴心照顾。我失望地坐在那里喝了半小时的可乐,待我起身时,疼痛已经消退了许多,看来我还是能够勉强行走的。
于是,我一瘸一拐地逛了杜拜。杜拜真的很漂亮,街道很狭窄,屋子是用石头造的,顶上是石板瓦。镇子的一头坐落着一栋别墅,简直像是从童话世界里直接偷来的一样,别墅下流淌着一条清澈湍急的浅河,那是乌尔特河。杜拜周围都是碧绿的山脉,正因为有它们的存在,这里才能和世间隔绝数百年。通过停车场的规模,我判断出这里以前是游客聚集的地方,但现在几乎没有什么人,店铺也已经关了。我在那儿待了几小时,坐在河边的长椅上醉心听着鸟儿的歌唱。无论如何,你都想象不到,在我身处的这个时代里,这样一片犹如世外桃源的地方竟然会是坦克大决战[11]的要冲。我翻开了吉尔伯特那部卓绝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看了看索引,里面根本就没有提到杜拜和巴福,但附近的很多村镇倒是被提及了,像是马尔梅迪,72名美国士兵在此被德国党卫军抓住,他们没有成为战俘,因为他们全被机枪射杀了;两天后在斯塔夫罗,闲不住的党卫军杀了130个比利时平民,其中包括23个儿童;巴斯多尼,美军在那儿被围困一个月,数百人死亡……还有很多例子。我就是无法接受,这样可怕野蛮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这里,在这青山间,在这片树林里,就发生在那些人(按年岁讲,他们和我的年龄差跟我和我父亲的一样)的身上。然而现在,这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些屠杀妇女和儿童的德国人,现在还能以游客的身份故地重游,脖子上挂着相机,怀里抱着妻子,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部好莱坞电影。我已经听到过当地人不止一次地告诉我,战争结束后,在和德国人相处的过程中,最难以忍受的一点,就是他们必须看着德国人带着老婆和女友,向她们炫耀一番他们当年是怎么毁掉这个地方的。
* * *
大约下午3点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我最好还是回巴福去。我差不多快到6点的时候才到车站,因为脚踝受伤,我走得很慢,沿途还必须经常停下来说话。我到那儿的时候,车站很昏暗,而且没什么人。那里没有乘客,墙上也没有时刻表。我坐在同我到达时方向相反的站台上,不知道下一班火车什么时候来,更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班车。在比利时这样一个又小又拥挤的国家,你能想象得到这个火车站此时此刻有多么空寂。铁轨向两头各延伸了两三英里,我又累又冷,脚踝还在抽搐,更可怕的是,我饿了,我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在这样一种寂寞空虚、腿脚不便的状态下,我开始想念起家乡的餐馆。那家餐馆叫何不来烧烤(YNotGrill),大家都以为是“为什么不到屋子里来,我们来烤点什么”的缩略。这真是家奇怪的店。我差点要说它是一个很糟糕的地方,但事实上,它和青春期的大多数东西一样,又奇妙又糟糕。食物很难吃,女服务员脾气暴躁,又很蠢,厨子们看起来总像是不讲卫生的逃犯。他们长年患着一种感冒——鼻子堵塞、鼻涕马上要流出来——无论何时,他们的鼻头上总感觉要滴什么东西下来。你懂的,当厨师从灶头出来,端上你点的饭菜时,那鼻涕就已经从他的鼻子上滴下来,滴在了你的汉堡包上,仿佛是面包上滴了清晨的朝露。
何不来烧烤餐馆有一位叫雪莉的女服务员,是我认识的人里我最看不惯的一个。不管你点了什么,她都会看着你,好像你要借她的车,然后把她的女儿带到蒂华纳[12]搞上一个星期似的。
“你想要什么?”她会问。
“一份猪里脊,加上几个炸洋葱圈,”你还得面带歉意地再重复一次,“麻烦你了,雪莉,希望我没给你添太多麻烦,只用你一分钟时间就好。”
雪莉会瞪你五秒钟,好像要记住你的面部特征,方便日后向警察做报告,然后随意地把你点的菜品记在本子上,用小餐馆特有的“混沌腔”向后面的厨师吼道:“两坨屎加一根死狗鞭。”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在好莱坞电影里,雪莉应该会由马乔里·梅因扮演,她十分凶悍,善于做派,但你很快就会发现她丰满的**下跳动的是一颗如黄金般宝贵的心。你要是出其不意地送她一个礼物,她会害羞地说:“你买这礼物做什么?笨蛋!”如果你送她生日礼物,她会说:“你在干吗?”然而雪莉,呵呵,她没有金子般的心,她实在是连一个优点都没有,她甚至都不能把嘴上的口红抹匀。
然而何不来烧烤餐馆也是有它的优点在的,有件事就很厉害,那就是它通宵营业。这也就意味着半夜三更你实在饿得不行或者想找人聚聚的时候,你可以去那儿。那是一个避风港,是镇中心的一片黑暗海洋里的光明之岛,就像爱德华·霍珀的名画《夜鹰》中的那家小餐馆一样。
现在何不来烧烤餐馆已经消逝在岁月的长河里,据说店主因为吃了自家饭菜而身亡。不过现在我仍然能看见它:窗户玻璃上凝结着水汽,夜班工人三三两两凑成一堆,雪莉一只手揪住喝得烂醉如泥的客人的头发,提起他的脑袋,另一只手用湿抹布擦着柜台。还有一个人,穿着牛仔服,喝着咖啡,抽着一支没过滤嘴的骆驼香烟,沉迷在他的白日梦里。我现在还经常地想起那里,尤其像现在这样身处比利时南部时。四周又黑又冷,空**的铁轨向两边延伸出去,直到与远处的地平线交汇在一起。
[1]泛指古代尼德兰南部地区,包括今比利时的东佛兰德省和西佛兰德省、法国的加来海峡省和北方省、荷兰的泽兰省,曾是11世纪欧洲最富有的地区。
[2]英国政治家,在1983年6月至1989年10月担任英国财政大臣,在议会中经常穿马褂。——译者注
[3]Nijvel,荷兰语,位于比利时瓦隆-布拉班特省的一个城市。
[4]Wordsworth,英国浪漫主义诗人。——译者注
[5]指19世纪末,20世纪初。——译者注
[6]KaiserWolhelm,普鲁士皇帝,发动了一战,败北后被迫退位。——译者注
[7]即彼得一世,俄罗斯罗曼诺夫王朝第四位沙皇、俄罗斯帝国首位皇帝,1682年即位。
[8]人称“死亡天使”,德国纳粹党卫队军官和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医师”。——译者
[9]英国著名记者、评论员和专栏作家,曾被称为“英国最尖酸刻薄的专栏作家”。
[10]英国女作家玛丽·雪莱所著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中的主人公,热衷于生命起源的科学怪人,曾因追踪怪物到北极穿过旱冰靴。——译者注
[11]1944年12月16日—1945年1月28日,是美军二战中参战的最大规模陆战。——译者注
[12]墨西哥西北部城市,色情娱乐业发达。——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