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克先生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通常这种叹息只会发生在一个蠢货发现了另一个比他更蠢的蠢货时),然后疲惫地说:“这是一把14英寸[4]长、带有两个孔的匈牙利刀具,布莱森先生。”这堂课的剩余时间里,他让我在教室后面罚站,还要我用鼻子把一张砂皮纸顶在墙上。
我实在不是干木工活的料。当班上其他同学都在操作危险嘈杂的电动工具做松木盒子或海船的时候,我只能坐在基础操作台前,和矮胖的塔比·塔克,还有另外一个蠢货一起。那个蠢货实在是愚不可及,以至于我们根本不屑知道他叫什么,我们通常称呼他为“口水男”。我们三人是被禁止碰任何比砂皮纸和榆树牌胶水更危险的东西的,所以我们只能无休止地坐在那里,用废木料做些啥也称不上的东西。当然口水男除外,他只会吃掉那些胶水。而德里克先生从未放过任何一次羞辱我的机会,“这又是什么呢?”他总是这样说,然后拿着被我折腾了27周的木头,高举起来,让全班人得以共赏并加以嘲笑。“我已经教了16年的课了,布莱森先生,我还是不得不说这是我见过的做得最糟糕的一个。”还有一次,他拿起了一个我做的鸟笼,不过还没等他完全举起来,鸟笼就坍塌了。整个教室顿时就沸腾了,塔比·塔克因为笑得太用力差点窒息。他笑了足足20分钟,尽管在此期间我曾隔着桌子小心地警告过他,如果他再笑,我会把他的睾丸也切一个糟糕的斜面,但这种威胁根本无效。
那位女服务员终于拿来了我的啤酒,我这才意识到,我已经在自己的小宇宙中沉浸了至少10分钟。这让我很慌,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我很可能自言自语,不时发出笑声,看上去就像是那些在公共车站过夜的人。我环顾四周,幸运地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我。我邻桌的那个男人还在忙着向他妻子或情人炫耀,他是如何把2000张《杰森·金》录像带和最后的68000本《全民寂寞的美国》[5]当作阁楼的绝缘材料卖给罗马尼亚人的。而同时,他的女伴正在用眼神和餐厅另一边的一个男人**,不过那个男人正忙着解决一根三英尺长的意大利面,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被一个女人“睡了”。
我喝了一大口啤酒,陈年往事温暖了我,不过想到这些事情已经一去不复返,我倒是暗暗庆幸了一把。毕竟之后的我再也不用做切斜面这样的事儿了,再也不需要用250个字以上的词句解释美国当时的禁酒令是什么,更不需要回答一个长得像老鼠一样的蠢货提出的诸如哪一个遥远的国度生产黄麻,以及黄麻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问题了。只要想到这一点,我总会兴奋不已。
第二天早上,我去火车站赶一趟到科隆的火车。我早到了半小时,所以打算到车站里的咖啡店去逛逛。这是一家只有一个女人在干活的小店,她看我坐了下来,却忽视了我的存在,一直忙着擦柜台后面的橱柜。她离我只有一英尺的距离,我完全可以靠在柜台上,把她的屁股当鼓敲。不过渐渐地,我回过神来,如果我想喝点什么东西,那我就得到柜台前提出正式的请求。我并不懂这里的一套,但她应该永远都不会认为我是个外国的旅客,所以也不会过来和我说“想要咖啡还是茶”,她甚至都不会给我一个让我去柜台的暗示。是的,这些都不会发生。是我坏了规矩,所以落得被忽视的下场。这是德国人的性格中最坏的一部分。事实上,德国人干的最坏的事儿就是在欧洲发动战争,相比之下,前面提到的都不算什么。
我认识一个在波恩[6]生活的英国记者。有一次他在工作的当口接到了女房东的一个电话,女房东要求他把晒在外面的衣服取下来,重新挂得更整齐些。他苦口婆心地说了好一会儿,让她自己去折腾。在那之后,他每次回到家,都会发现自己的衣服被拿下来重晾过。还有一个周末,他刚刚剪完草坪回来,发现有一张匿名的告示贴在了地上,大致意思如下:在德国北莱茵河-威斯特伐利亚,从星期六中午到星期一早晨,禁止剪草坪,一旦发生这种行为,就会被通报到专管割草事宜的警察那儿去。后来,他被调到了波哥大[7],他说离开波恩的那一天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科隆是一个无聊的地方,而这正好是它赢得我青睐的原因。因为我总算很开心地发现,原来德国人也可以和世界上其他人一样,把自己的城市弄得乱七八糟,科隆就是这样。你一出火车站,便能望到一座室外的电动扶梯,它的上面便是科隆大教堂,它是世界上最大的哥特式建筑,它的雄伟和大气毋庸置疑,但它就矗立在一个十分空旷而且还需要坐电梯才能到达的地方,这还是蛮让人心塞的。你想象一下索尔兹伯里大教堂[8]处于一片停车场上,你大概就能知道我在说什么了。我不知道德国人在建这个东西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反正我觉得,他们没把人放在眼里。
我之前匆匆来过一次科隆,那是在某一年的夏天,我独自过来旅游,但除了知道科隆有一座大教堂像一座石头大山一样居于一个现代城市之中,我对这个城市就没有其他什么印象了。我只记得当时住在一家招待所里,那里经常被一座横跨莱茵河的铁桥阴影所笼罩。我关于这座招待所的记忆比整个城市多得多。我记得房门外的走廊上有一张桌子,上面堆满了德语杂志,这些杂志除了对性和电视节目有兴趣外,对其他什么都不关心。不过德国的电视节目确实是这样,除了性,就没关心过别的。有关性的内容似乎就是这些杂志和电视节目最大的亮点了。不过你得知道,这在德国根本不算什么,更是连“色情”都谈不上,他们就像英国人喋喋不休地谈论园艺技术一样去谈论性。整个下午加晚上,我都在夹着这些消遣读物,不停往返于房间和那张桌子。嘻嘻,我这是为了做文化研究。
我对一本叫《新批评》或类似名字的杂志的其中一个专栏特别感兴趣。这个专栏每周都会报道一对年轻的夫妇,比如杜伊斯堡的卡车修理员陆迪和他性感的图书管理员妻子格兰塔的故事。每周的夫妇都是不同的,不过他们看上去都像是从一根牙膏管里面挤出来的牙膏:年轻、好看、身形健美、笑容迷人。通常专栏会用两三张照片描绘他们的日常生活,比如陆迪拿着扳手在一辆荷兰产的达夫卡车下大笑,或者是格兰塔在超市里对着冷冻的鸡肉暗送秋波。之后的照片便是陆迪和格兰塔一丝不挂,在家里忙着做家务:在水槽旁洗碗,两个人一同喝一勺炖锅里的汤,或者是用屁股玩字母拼图。
这些照片并非公然的性描写。陆迪从没硬过,他正忙着享受洗碗和喝汤。他和格兰塔每一秒的状态,看起来都像是深处极乐世界。他们对着镜头自然地微笑,让他们的邻居、同事和所有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公民观赏他们一丝不挂地切蔬菜、往洗衣机里扔衣服。我在想,德国人的好奇心可真是强烈!
这就是我对科隆几乎全部的记忆了。当我在大教堂广场的边缘徘徊时,我看到了下面拥挤嘈杂的商业街,竟对此感到了一丝害怕。难道科隆只有这些事情值得被我记起吗?我站在大教堂底下,抬头看了好久,被它的大气磅礴震撼到了。科隆大教堂有500英尺长,200多英尺宽,教堂顶部直插云霄,几乎和华盛顿纪念碑一样高。它能容纳4万人。所以你应该很容易理解,为什么科隆大教堂花了整整900年才竣工(而且用的是德国工人)。如果换成英国人,我想现在应该还在挖地基。
我走进教堂内部,花了半小时仔仔细细地看完了里面的东西,却感受不到一丁点的惊奇和兴奋。虽然我前一天参观的亚琛大教堂比科隆大教堂要小得多,但现在依旧能撩拨我的心弦。我带着失落走出教堂,来到看台边缘,朝莱茵河远眺,它宽广的棕色河流和整齐划一的船队尽在眼前。欣赏完莱恩河的美景,我便前往科隆最大的商业街——霍赫步行街。这条街又长又直,是欧洲租金最贵的两条街之一(另一条是慕尼黑的考芬格大街),这里的租金比伦敦的邦德大街[9]和巴黎的圣奥诺雷郊区街[10]贵多了。伯纳德·列文曾在《莱茵河的尽头》描摹了霍赫步行街的奢华。但在我看来,这条街和世界上其他的商业街没什么不同:哪里都有的百货商店、鞋店、唱片店和照相器材店挤在一块,街上到处都是人,他们是趁着周六来购物的。说实话,他们看上去没什么眼光,也不及亚琛人会打扮。
我在许多家电器专卖店中挑了一家,仔细看了看琳琅满目的橱窗。百无聊赖的我想看看这些商品是不是德国制造,然而并不是。它们全是日本制造,那些游戏机、照相机和其他地方的日货并没有什么区别,仅有的德国商品也只剩下古怪的根德投影仪和其他的老古董。我生活在一个被美国商品席卷的世界,曾经也像**爱国主义青年那样,看到日货满天下就感到失望,我还会充满同情地读着杂志上那些关于日货席卷市场的报道。
直到有一次,我坐在一架波音747飞机上。我戴上耳机,发现声音效果和通过两根线连着纸杯听到的没差;抬头看电影,发现电影画面就像是被投影在一块浴巾上。然后我不得不承认,美国的电子产品也就这样了,我们的技术不停地发展,直至1972年,并且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年。如果电子产业都是像“美国无线电公司”“西屋电气”或其他的美国公司一样,那今天我们很有可能绕着和手提箱差不多大的录音机磁带或者用着全手动的录像机。自那以后,我便对日本人充满感激,是他们让我的生活充满一些方便有用的好物,比方说,一只小小的腕表,不仅能够存储电话号码、计算透支额,还能让我在早上煮鸡蛋时把握好时间。
我现在唯一要抱怨的就是日本人取的那些奇葩的产品名。比方说,人们可能从未指出,“随身听”(Walkman)是一个多么愚蠢、多么容易误导人的名字。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它不会走路,也不是人,听名字更像是那种防止盲人撞到墙上的玩意儿(“你想打开‘随身听’上面的呼叫机吗,哈利?”)如果随身听是美国人发明的,它可能会被称作“声音炸弹”“音乐大师”或者“活力宝盒”之类充满活力的名字。然而,这些东西注定不可能是美国制造了。所以我们只能接受那些日本工程师爱得不得了的名字——“索尼便携式相机”“松下探索者”,还有“丰田雄鹰”。对我而言,买一辆名字听上去像是聚酯纤维的汽车是一个极其尴尬的事,但我猜对日本人而言,这些名字和行星、天体的名字一样让人兴奋不已。我想,你不能指望那些天天穿着白衬衫的人想出什么更了不得的名字。
我回到火车站,从储物柜里取出背包,瞬间不知道该干点什么了。我原本打算在科隆花上几天时间看看当地博物馆的,科隆的一些博物馆非常不错,但现在我不怎么想去了。正在这时,我看到了一样让我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一家色情影院。这是一家不间断播放的色情影院,而且单从售票大厅里那些**裸、辣眼睛的海报上就能看出里面的片子有多垃圾了。真是没想到,一向考虑周全的“德国联邦铁路”竟然会允许这家影院开在火车站里。说不清是为什么,我就是对这个东西感到无比恶心。我对色情杂志或色情影片不会抱持太多的看法,但这可是在火车站啊!我的脑海里突然闪现这样一个画面:一个生意人辛苦了一天,到火车站休息了一下,看了20分钟的色情影片,然后赶上下午5点40分的火车回到在班斯堡的家。光是想想就恶心,更恶心的是这种事情竟然发生在国家铁路上。
正在这时,我头顶的时刻表响了,提醒着人们,一班去阿姆斯特丹的快车就要到了。“不管了,就坐这辆车了。”我嘟囔了一声,光速冲向售票口。
[1]一座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县西边的城市,是美国乃至世界知名的高级住宅区,大多数好莱坞明星以及众多富豪住在这里。
[2]英国著名创作歌手,《爱你在心口难开》(MoreThanISay)是他的代表作。
[3]美国的战争喜剧片,讲述了一群被关押德国一个集中营里的美国军官与德国纳粹斗争的故事。
[4]1英寸=2。54厘米。(下文同)
[5]TheLostt,本书作者比尔·布莱森的另一本著作。
[6]德国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南部莱茵河畔的一个城市,位于科隆以南约30公里处。
[7]哥伦比亚的首都。
[8]英国著名的天主教堂,处在英国最大的中世纪教堂建筑群内。
[9]伦敦最高档的时尚购物区之一。
[10]巴黎的高档精品购物街,也是世界最时尚的街道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