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想一下这样的生活——你下班回到家,另一半和你说:“亲爱的,我今天买东西超开心的,要不要猜一猜我买了什么?我买了一条面包、一条六英寸的带子、一个看上去蛮有用的金属块和一个甜甜圈。”
“真的吗?甜甜圈?”
“好吧,说实话,甜甜圈是骗你的……”
不过奇怪的是,这里的人穿得都很时尚,我不知道在根本没东西可买的情况下,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在以前,这里人穿的衣服都像是俄罗斯拖拉机厂经理设计的。人们在街头看到我和卡茨,还会时不时地过来想买我们的牛仔裤。一个年轻男孩想要Levi’s牛仔裤想得快疯了,他开始当街脱裤子,呼吁我们也这么搞,这样可以互相交易。我和卡茨一直想和他解释,我们并不想要他的裤子——那裤子就像是大麻线做的——我们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比如漂亮妹妹或是西西里黄片,但他没啥东西可以让我们搜刮的。所以我们在街角抛下了他,留他一人心碎,裤子还尴尬地只脱了一半。然而现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和欧洲其他地方的人一样穿得漂漂亮亮的——事实上比欧洲其他地方更漂亮,因为他们对衣服百般呵护,而且十分以他们的行头为豪。女孩子们也非常可人,每个人都拥有一头乌黑的秀发、巧克力色的明眸和白到发光的皓齿。索非亚的女人毫无疑问是艳压欧洲的尤物。
一周中天气比较好的几天我都在城中漫步。索非亚的很多名胜都有一个社会主义气息浓厚的名字——人民军体育场、反法西斯战士纪念馆、国家文化宫。这些地方大都有可爱的公园和长长的林荫大道,大道两旁种满了栗子树,摆满了长椅、秋千,有时还能看到一个可以泛舟的小湖,以及城市背后郁郁葱葱的美景和朦朦胧胧的山丘。
我遍览了全城风光。还去了九月九日大街上的皇宫旧址,现在已经成了国家绘画雕塑美术馆。在这里,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我叫不出一个保加利亚艺术家的名字。之后我穿过街,来到对面看了看国家英雄格奥尔基·季米特洛夫的墓——至少在铁幕落下之前,他仍然是这个国家的英雄。但是现在的保加利亚人还觉不觉得他是英雄,就不一定了。
我还去了国家历史博物馆、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纪念馆和国家考古博物馆以及一两处其他的知名景点,但很多时候我都在暴走,只是为了等待夜幕降临而打发时间而已。
夜晚的索非亚温柔似水。随着商店陆续打烊,排队的人群也渐渐退散,人们开始在街上散步,这时的他们看起来更开心些。有时,季米特洛夫墓外会有些小型的政治集会,你能从这些集会者的脸上看到,不加管束的高谈阔论对他们而言是一种奢侈。一天晚上,有人在皇宫旧址外举办了一个照片展,展里陈列的都是被放逐的皇室成员——西米恩国王和他的家族的照片。人们争先恐后地想来一睹这些照片的真容。我起初觉得蛮奇怪的,不过你可以想象下如果英国的王室在40年前被驱逐(你可以开开脑洞),在这期间他们杳无音讯,人民对他们这40年的境况一无所知,人们会怎么看待这样的照片展呢?突然,现在的保加利亚人可以看到他们的皇室成员就像英国人看到“玛格丽特公主”“爱丁堡公爵”和其他的皇室成员一样。我自己也去看了看那个照片,本来盼望着能看到保加利亚西缅国王过往在得克萨斯州的甜水镇经营一家DQ冰激凌店的落魄场景,但人家在巴黎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呢,所以我拒绝了在他的复位请愿书上签字的请求。
每天晚上,我都会去找巴鲁鲁夜间俱乐部,那是我和卡茨以前夜夜笙歌的地方。“巴鲁鲁”不是这家俱乐部的真名,我们这么叫它,是因为它看上去像是《我爱露西》里面黛西·阿尔纳兹上班的那家巴鲁鲁俱乐部。这家俱乐部像是从20世纪50年代直接穿越过来的,现在也是索非亚的热门去处。人们经常去那儿庆祝结婚纪念日。
当时,我和卡茨会在晚间坐在阳台上,俯瞰整个舞厅,我俩一边喝着波兰酒,一边欣赏摇滚乐队的演出(我用了一个保加利亚调调的词语哦)。这个乐队的全部热情都用来填补他们在才华方面的一无是处了,它总是表演一些20年来都没人听的歌,像是《费尔南多的藏身之地》《沙滩情书》《绿门》之类的,和我俩差不多年纪的人却都跟着音乐疯狂摇摆,仿佛它们是时下最流行的歌曲,可能在保加利亚确实如此吧。这个俱乐部最赞的一点,就是我和卡茨被视作名流——美国游客在索非亚可是稀客(现在也是这样)。人们围在我们的桌子旁,给我们买酒喝。女孩们邀我们一起跳舞,我们每晚都烂醉如泥,虽然少了许多欢度春宵的良机,但是美女养眼,总归是件开心事。
我好想再到巴鲁鲁去玩一玩啊,为此我找遍了整个城市,甚至还沿着一条很长的路找到火车站那里去。我心想,说不定我沿着当时和卡茨一起行经的路线,就能重拾相关的记忆,但我似乎没有这样的好运。然后在一个星期五晚上,在我经过格兰德旅馆差不多20次的时候,我的耳边一下子响起了扩音器发出的破吉他声,我正想回头看看,结果鼻子“砰”的一声撞在了玻璃上。是巴鲁鲁!!!原来我已经经过它无数次了,但没有那难听的音乐,我根本找不到它。突然,它的每一个细节在我的记忆中苏醒,这是阳台,这是我们的桌子,甚至是女招待都很面熟,好像稍微老了一些。快乐的过往如潮水般涌上我的心头。
我直接走了进去,想点杯波兰酒喝,但是门口那个穿着超大号黑色西装的男人却不放我进去。他不是瞧不起我,但就是不让我进去。我也不明白这是为哪般。在保加利亚待一段时间之后,你就会习惯这种不明所以的状况。没办法,我只能继续在街上走。差不多20分钟后,我在涅夫斯基的黑影下完成了夜巡,正要折回来经过格兰德旅馆时,我终于意识到了他们不让我进去的原因——他们已经打烊了。晚上9点半它就关门了,而这里已经是保加利亚最活色生香的地方了。我走回旅馆的时候不禁在想:保加利亚哪里是一个国家啊,它分明是一段生不如死的经历!
不过我还是幸运的,无论我什么时候想在奢华的地方享受一下,我只要回喜来登酒店就可以了,在那里我能喝到冷啤酒,吃到好东西,在房间里看。我胆儿比较小,所以三餐都是在这儿吃。我也想找一家还能吃的当地餐馆吃顿饭,但临了总是作罢。索非亚的酒吧和餐馆是全世界最无聊的——平庸、暗沉,墙上挂着工厂用的日历,里面到处都覆盖着福米加塑料贴面。有一次我确实在朱仁公园外的一家餐馆前驻足了,进去之后才发现菜单是用西里尔字母写的,我一个字也看不懂。我环顾四周想看看其他人在吃什么,想着没准我能指着其中一张桌子上的东西点菜,但他们在吃的东西,根本不像是食物啊,净是稀粥和水分过多的蔬菜,我只能溜回喜来登了,毕竟那里的菜单由英文写就,食物非常可口。
但是,为了过得舒舒服服,我每天都要经受两次内心上的谴责。每次在喜来登就餐,我总会闷闷不乐地想到我比900万保加利亚人吃得好太多。这种经济上的差距虽然无法避免,但却十分讨厌。你是怎么在一个会禁止自己的公民出入某些场所的国家生活的?如果一个保加利亚人走了狗屎运一夜暴富,他有钱来喜来登的两家餐厅——维也纳咖啡厅和梅尔尼克烧烤馆就餐,也只能从侧门进入。普通人是不能随意地进酒店的,必须走到前门,拐过转角,走边上的门才能进去,但我能。每天有成百上千的人经过喜来登,好奇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好吧,里面很不错——对保加利亚人而言,这里的豪华与舒适程度是超乎他们想象的:那个豪华酒吧里有加冰的鸡尾酒,餐馆里全是保加利亚其他地方经年累月都吃不到的美味佳肴,商店里卖着巧克力、白兰地、香烟和一般的保加利亚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
让我惊讶的是,我每次离开酒店,竟然没被人打——我自己都想打我自己一顿啊,即使我知道自己人不赖——但是人们从来没向我表达任何负面情绪,他们有的只是友善和真诚。他们只会时不时地来到我面前,问我需不需要换钱,但是我并不需要。一是因为这是非法的,二是因为我身上的列弗都还没用完,实际上,在这里买东西根本用不上列弗。既然我能在10秒钟之内在我住的酒店里买到更好的香烟,我为什么要去排两小时的长队买一包劣质香烟呢?“实在抱歉。”我不住地说道,他们似乎也能理解我的苦衷。
我一直在努力地把钱花掉,但是根本没地儿可花,是的,没地儿花。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发现了一个公园,里面挤满了想要卖掉自己作品的艺术家。我想,真是太棒了,我会买一幅的。但他们全部画得很烂,其实很多作品技法上还算可圈可点,但主题实在是太糟糕了——裹着橘色和粉色云的落日,还有融化的塞尔瓦多·达利[3]式的超现实画作。
你在索非亚逛得越久,便会越发觉得它不错。我每天都要走很长一段路,到城市东南边的山区去看看。那里有森林和公园,四围全是相当气派的公寓、蜿蜒寂静的街道和漂亮的别墅。我在回城的路上经过了斯里维尼卡河上的步行桥,走过了某些不知名的居民区,我突然发现了这个城市的美妙。不止如此,这还是我去过的最具欧洲风情的城市。这儿没有现代的购物中心,没有大型汽车加油站,没有麦当劳或必胜客,也没有可口可乐的旋转广告,我还没有见过一个如此彻底地抵抗住美国文化侵蚀的地方。它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欧洲化。我突然意识到——带着一丝不安的意味——这就是我孩提时代一直梦寐以求的欧洲。
如果我五年之后再次来到索非亚,这里或许会遍地都是必胜客和萝兰爱思[4],街上会堵满各种宝马汽车,这里的人也会更开心些吧。我不能说这有什么不好的,但是我很高兴,能在它变样之前看到它的面貌。
[1]硬通货指的是在全世界范围内可自由流通、兑换不受限制的货币,如美元、英镑、欧元、日元等。——译者注
[2]越南民主共和国,俗称北越,20世纪90年代因连年战争,国力空虚、经济衰败,是东南亚比较穷困的国家之一。
[3]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画家,以探索潜意识的意象著称。
[4]英国著名的生活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