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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红粉知己(第2页)

这样的理念,有人讥之为小脚放大的“改组派”,而实际上为开明的保守思想之雏形,一直能为重视传统的知识分子所接受。而就爱情故事来说,这种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其情弥苦,最能赚人热泪。此一普遍为闺阁寄予深切同情的《玉梨魂》中的女主角,无疑地便是李秋君心目中的圭臬。

除了没有名分以及燕婉之好以外,李秋君处处以张大千的嫡室自居,且亦恪尽其内助之道。李秋君“守”的是一种变相的“望门寡”——中国的传统,凡守“望门寡”者,会无条件地获得亲属的尊重与优遇。李秋君的父母兄长,便是以这种眼光来看待她的。

且看张大千自己在他的“世界”中的回忆:“李府大家庭的规矩,财产划分,在外赚了钱,也要提出一份,缴为公用。我是住在李府上的常客,我在他们家就是三小姐的客人,三小姐拿私房钱多缴一份,三小姐的车子车夫是给我使用,而我的穿着,都是三小姐经手缝制。照顾饮食,做我爱吃的菜,那更不必说了。李家兄弟为我请客加菜,都要特别声明,否则就插不上手,轮不到他们的份。”为何“插不上手”?疏不间亲之故。张大千犹如以女婿的身份住在岳家,而非短期做客,故有此类同居各爨的情况出现。

又说:“我在上海时,大风堂的画室等于设在李府上,向大风堂拜门的弟子,李秋君三小姐可以代我决定收不收。如我不在上海,秋君可以代表我接帖,受门生的叩头大礼。拜了她,就算数!”李秋君以“师娘”自居,自然可受门生的大礼。

又说:“我与秋君既有如此深交,彼此虽说是倾心的知己,但外间难免有蜚言传说成绯闻,尤其是上海的小报,最会捕风捉影,绘声绘色。记得有一次,我刚由四川到上海不久,我同李祖韩大哥去澡堂泡澡,就在澡堂里修脚时,无意间看到一份小报上面赫然有‘李秋君软困张大千’的标题。那篇文章说我到了上海,就被李秋君软禁在家里,秋君要独占大千,禁我社交活动等等莫名其妙的渲染与形容。当时我看了极为不安,我很不好意思地把报纸递给李大哥说,‘小报如此乱写,我待会怎么好意思见三小姐?’大哥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胡扯,管它的!’”此为李家充分谅解并尊重李秋君的意愿,因而李祖韩有此反应。

其实,又何止于小报的记载,即令是张大千与李家兄妹极熟的朋友,亦难免误解。如陈定山在《春申旧闻》中记“瓯湘余韵”说:“上海商业世家,子孙鼎盛,无逾镇海小港李氏。李氏昆仲五人,云书为长,次为薇庄,早殁。子辈尤为秀发,祖韩、祖夔、祖模、祖范皆负盛名于时。而祖韩及其女弟秋君,尤好书画,喜近文士,祖韩与余创中国画苑,秋君亦与余妹小翠创中国女子书画会以相抗衡。祖韩虽好书画,但以地产事业为中心,故不专近。而秋君则为吴杏芬老人高足,得宛米山房汪仲山为之润色,山水卓然成家,颇近吴秋农、陆廉夫。画仕女则兼采张大千意法,以写生法作古装美人,神采生动,几夺大千之席,故大千亦为之磬折不已。”李秋君画仕女,功夫到家,传说张大千居留在上海时期的作品最靠不住,即意指为李秋君代笔。但张大千否认此说,只承认合作的画不少,甚至李祖韩亦曾为张大千之作补景。

陈定山又说,张大千“每至沪上,辄客李氏瓯湘馆。瓯湘馆者,秋君之画阁,调朱设粉,缥缃满架,大千以一髯而奇傲其中,固亦南面王不易也”。“瓯湘”不知何所取义,但恽南田书斋名“瓯香馆”,李秋君绝无不知之理。易香为湘,是她自觉艺事已高于恽冰,直追南田呢,还是为了纪念张大千也曾有过像恽南田那样,在灵隐寺当过和尚的一段经历,是个无可究诘的谜。

陈定山又说:“秋君才高目广,择婿苛,年已数逾摽梅,犹虚待字。初赏杭州唐云,以为才子。唐云长大白皙,自视甚高,谓为唐寅复生,画法新罗,字宗清湘……云画亦兼窃大千之绪余。一日,为秋君获其原稿,始知天壤间,唐云外尚有张大千。而大千适丧偶,馆于秋君家,患消渴病,药炉茶灶间,秋君必亲拂拭之。医戒病家食糖及诸油腻,秋君为之亦看护维勤,食必共案,某宜食,某宜禁食,细心当值。而大千赋性如小儿,见油腻则食指大动,辄于枕边偷食之。秋君搜得之,必尽弃盆碗,而交谪如勃谿然。人皆谣言,一个是仕女班头,一个是文章魁首,论嫁娶必矣!”

以陈定山与张李双方如此相熟的朋友,竟不知他们早曾论过嫁娶,这就可以想象得到,张大千本人及李家都绝口不谈此事,甚至视为忌讳。当然,这有故意冲淡痕迹,希望李秋君能有另一头好姻缘的期望在内。以李家的门第、李秋君的教养,虽说才丰而貌微啬,也还不乏名士自荐、亲友作伐。张大千更是耿耿于怀,心心念念只望李秋君获得一个美满归宿,才能解除他精神上的沉重负担。

可是,李秋君早已在心里筑了一道“围墙”,自我圈禁在里面,别人闯不进去,她自己亦无法破“墙”而出。不过“围墙”之中的天地虽窄,却是充分自由的,而且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李秋君对她的这个赖以安身立命的爱情“乌托邦”,似乎不但满意,而且引以为傲。

因为李秋君自觉心安理得,所以遇到连张大千都觉得尴尬的场面,她反而泰然处之。

有一回张大千贪嘴吃坏了肚子,深夜上吐下泻,李秋君一面延医,一面亲自照料,收拾狼藉不堪的病榻,恰如一个最贤惠的妻子之所为。及至医生诊治以后,安慰李秋君说:“张太太,不要紧,请放心好了。”李秋君既不否认,亦无愠色,默认自己是“张太太”。

张大千却大为不安。等医生走了,他怪医生孟浪,又怪李秋君为何不表明身份。李秋君说得很透彻:“如果不是太太,怎么能这样子照料病人?倘或我说我不是你的太太,医生心里会怎么想?”这是向张大千做了最彻底的表示。从此以后,张大千也就不在乎外间的流言蜚语了。

经过八年离乱,胜利以后重逢,李秋君仍是云英未嫁之身,证明了她对张大千的那段情,确是坚如金石,经得起考验的。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当然也比较明朗了,双方的朋友,亦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有所忌讳,因而有民国三十七年“合庆百岁”这段艺坛佳话。那年张大千、李秋君都是五十岁,合而为百,张大千挑在八月间李秋君生日那天,大大热闹了一番。所有的贺礼中,张大千最欣赏印人陈巨来所赠的一方图章,印文“百岁千秋”。千为大千,秋为秋君,巧妙而浑成,张大千用来作为与李秋君合作书画专用之印。他们相约各绘五十幅,互相题款,另外合作五十幅,凑成整数。如果不是下一年发生战乱,这个愿望应该早就达成了。

除此之外,至少还有三件事,显示了李秋君以张大千的配偶自居,而张大千亦重之如敌体。第一是,李秋君曾要求张大千将他的长女心瑞及当时的幼女心沛“寄名膝下”,并由李秋君照李家“祖”字辈以下“名”字辈的排行,改名为“名玖”“名玫”。名为义女,实际上有嗣继之意,此为中国大家庭习见之事。

第二是,生既不能同衾,死亦不能同穴,但九泉之下,犹需结邻。张大千自道他曾跟李秋君合购墓地,互写墓碑。张大千为李秋君所写,比较简单,只是“女画家李秋君之墓”八字。李秋君为张大千所写的就复杂了,据他自己说:“我们相约死后邻穴而葬,秋君也顾及名分,并不逾规。她还说我有三位太太,不知谁先过世,因此她写了我的三种墓碑,半开玩笑说,不知是哪位太太的运气好,会与我同穴而葬。”由此看来,似乎李秋君只许一个张太太从夫于地下。这是什么讲究,谁也不知道。

张大千有三个太太,据杨文在《大千小事》一文中记,最先进门的是“二夫人”黄凝素。张大千有了两个孩子以后,方始迎娶“大夫人”曾庆蓉——便是张大千在杭州做和尚,为张善子寻获,“押解”回川,勒逼成亲的那一回。因为出于父母之命,所以后来居上。曾庆蓉无出,黄凝素所生的子女,都叫她“胖妈妈”,称自己的生母便是“瘦妈妈”。大风堂弟子,亦援例呼之为“胖师母”“瘦师母”。

张大千遗嘱中提到的“姬人”杨宛君,名分早定,张家儿女但呼之为“姨”。杨宛君本是北平城南游艺园的鼓姬,张大千当年在北平时,客中寂寞,去逛城南游艺园时,为杨宛君的“一种纯真清新之美吸引”,纳之为小星。张大千早年在北平、天津所交的朋友大都见过杨宛君,据说“宛君如小鸟依人,不但大鼓说得好,而且自拉自唱整出的国剧。聪明灵慧,甚得宠爱”。

但据唐鲁孙说,张大千看中杨宛君,另有缘故。张大千当年画仕女,一双手画得不算顶好,每每失之过肥,难有纤纤玉笋之致,而杨宛君却生得一双好手,张大千为了资以写生,才量珠聘来。

第三件事,有关张大千现在台湾的太太徐雯波。据张大千自己说:“我现在这位太太,真是秋君视同学生一样教导出来的。我太太敬重她。她常对我太太说,这样要注意我,那样要留心我。秋君说,‘大千是国宝呀,只有你是名正言顺地可以保护他、照顾他的,将来在外面,我就是想得到也做不到啊!你才是一辈子在他身边的,还得你多小心,别让他出毛病。’”

很显然,在李秋君心目中,徐雯波是她的替身。或者说,李秋君希望徐雯波做她的替身,侍奉巾栉,形影不离。徐雯波虽是张大千长女心瑞的同学,出身很好,但那时毕竟“妾身未明”,就因为李秋君视之为替身,方为张大千确定了名分。于此可知,张大千对徐雯波的情分特厚,一部分应该划归李秋君名下。在李秋君这方面来说,相思万里,只有听说徐雯波善待夫子,张大千厚待徐雯波,才是她最大的安慰。

李秋君于一九七一年八月病殁于上海,张大千至下一年夏天始知其事。当时他有一封信致李秋君的幼弟,在张大千面前称之为“阿七”的李祖莱,第一段云:

“自四月初一贱辰前,身体即感不适,屡欲作书奉告,辄以困顿辍笔。三小姐捐帏,八嫂、萝侄秘不令知。一日,偶谈及此番港上展出,弟与弟媳如何措施,感其盛况,不减二十年前大哥、三小姐处置,惜大哥已归池壤不及见,而三小姐陷在上海,亦不得闻此消息,良以为憾!八嫂忽喟然曰:‘三小姐亦不复可见矣!’兄怪问之。八嫂与萝侄,始以见告,惊痛之余,精神恍惚,若有所失。”

一九七一年,香港大会堂举行“张大千近作展”,会场布置,李祖莱夫妇颇为出力。所谓“盛况不减二十年前”,指民国三十六年,张大千在上海举行包括敦煌壁画彩印品的画展而言。张大千举行画展,向不至会场,展出种种事务,皆委由亲友料理,在上海展出,例由李祖韩、秋君兄妹主持一切。李祖韩看得多、经得多,熟悉书画市场的行情及藏家的好尚,几成此道专家。哪些画应该置于显著的地位,什么人会看中某一张画,哪些画的题材正在流行,会有多少人“复定”,大致皆为所料。张大千对李祖韩,依李秋君的称呼,叫他“大哥”,李祖韩则称张大千为“老八”,完全是昆季间的称谓。但张大千及其家人,对李秋君则皆以“三小姐”相称。

“弟与弟媳”称李祖莱夫妇,“八嫂”谓徐雯波,“萝侄”谓其子保萝,谱名心一。张善子有女而无子,以保萝为嗣,所以张大千称之为“萝侄”。

又有一段云:

“偶思七十子之徒,于夫子之殁,心丧三年。古无与友朋服丧者,兄将心丧报吾秋君也!呜呼痛矣!”

《礼记》:“事师无犯无隐,左右就养无方,服勤至死,心丧三年。”春秋时,师丧弟子无服,所以有“心丧”之说。朱子注:“事师者心丧三年,其哀如父母而无服,情之至而义有不得尽者也。”父母之丧三年,事师如父母,所以心丧亦需三年。张大千之于李秋君,确有“情之至而义不得尽”之憾,因而心丧以报。夫服妻丧为期服,则张大千必是心丧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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