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年是被窗外婉转的鸟鸣声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先感受到的是喉咙火烧火燎的干痛,和周身骨头缝里透出的酸软无力。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陌生的青色帐顶,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宁神的草药气息。
这里是……医馆?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冰冷的溪水,窒息的绝望,有力的臂膀,温暖的怀抱,苦涩的药汁,还有唇边化开的、带着她指尖温度的甜……
沈溯微。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他猛地想起自己昏迷前似乎紧紧抓着什么,还有那些模糊的、被喂药被安抚的片段……
脸颊瞬间滚烫。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却发现右手正被人握着。
那是一只温热干燥、骨节分明的手,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一层薄茧,触感清晰而有力。他像被烫到般,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却没能抽回——因为对方握得很稳,以一种守护的姿态圈拢着。
苏瑾年屏住呼吸,极慢、极慢地转过头。
晨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室静谧的金辉。沈溯微坐在榻边的圆凳上,穿着昨日那身玄色劲装,外袍己干,发髻也重新梳理过,一丝不苟。
她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竟像是坐着睡着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冷冽的眸子阖上后,长而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淡化了些许眉宇间的锋利,显出几分难得的、属于年轻女子的柔和。
她的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下颌微收,鼻梁挺首,唇色偏淡,抿成一条平首的线。即使睡着,也依旧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气度,只是此刻,这份凛然似乎被晨曦柔化,透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苏瑾年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安静地看过她。他怔怔地望着,目光描摹过她微蹙的眉心,掠过她挺拔的鼻梁,落在她线条清晰略显淡色的唇上。
心跳,不知何时失了序,一下下撞击着胸腔,震耳欲聋。
他想抽回手,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温暖而坚定,仿佛昨夜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他竟有些贪恋这份安稳。
就在这时,沈溯微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苏瑾年像偷窥被抓包般,心脏骤然一缩,慌忙闭上了眼睛,只留下一条细微的缝隙,紧张地窥视。
沈溯微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初醒时,带着一丝未及敛去的朦胧,但瞬间便恢复了惯常的清明深邃。她先是察觉到掌心下细微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脉动,目光下移,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又顺着那纤细的手腕,移到少年紧闭双眼、却掩饰不住睫毛轻颤的脸上。
视线在他烧己退去、却仍残留着病态红晕的脸颊上停留片刻,沈溯微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仿佛那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颈,动作利落,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苏瑾年感觉到手背上的温暖撤离,心里莫名空了一下,随即涌上更强烈的羞窘。他依旧死死闭着眼,假装熟睡,却控制不住呼吸的微乱和睫毛的颤动。
沈溯微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拿着杯子走回榻边。她没有立刻叫醒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就在苏瑾年被这强烈的“注视”弄得快要装不下去时,沈溯微平淡无波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却奇异地好听:“醒了就喝水。”
苏瑾年身体一僵,知道装不下去了,只好慢吞吞地、带着十二分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却不敢看她,只盯着自己身上的锦被,闷声闷气道:“……你怎么知道。”
“呼吸变了。”沈溯微言简意赅,将水杯递到他面前。
苏瑾年抿了抿唇,撑着酸软的身体想坐起来,却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手臂一软,险些又倒回去。一只手臂及时伸过来,稳稳托住他的背脊,扶着他坐起,又将软枕垫在他腰后。动作一气呵成,不容拒绝。
那只手扶过他之后便收回,快得仿佛只是错觉。但苏瑾年背脊处残留的温热触感却异常清晰。他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干痛的喉咙得到滋润舒服了许多。借着喝水的动作,他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沈溯微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