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别院的火,在后半夜悄然燃起,又在天明前被扑灭,只留下几间厢房焦黑的骨架和空气中刺鼻的烟味。
对外宣称是守夜人不慎打翻烛台所致,死了个借宿的远房亲戚(吴掌柜)。姚家上下哀戚一番,给了“苦主”家一笔丰厚的抚恤,事情似乎就这么了结了。
州衙派来的仵作草草验过那具烧得面目全非、蜷缩如焦炭的尸身,在姚家管事的打点下,也报了“意外烧殁”。
然而,这瞒得过寻常官吏,却瞒不过有心人。
太仓州城一处不起眼的客栈上房内,两名北镇抚司的暗探正在低声交换情报。
“……火起得蹊跷,偏偏烧死了吴德昌(吴掌柜)。姚家灭火甚速,仿佛早有准备。仵作验尸时,姚家大管事一首‘陪同’,那尸身口鼻处……”较年轻的暗探比划了一下,“虽被烟熏火燎,但细看,似无挣扎吸入大量烟尘之状,倒像是先没了气息。”
年长的暗探眯着眼:“你是说,先灭口,再焚尸灭迹?”
“极有可能。而且,昨日姚家别院连夜运出几车灰烬,倾倒于城外乱葬岗。咱们的人趁夜翻检,找到些未烧尽的纸片,隐约可见‘听松’、‘粮款’、‘丙寅冬’等残字,还有半个模糊的飞鸟印记。”
年长的暗探精神一振:“飞鸟印记……又是听松社!吴德昌这条线,看来是掐断了,但听松社和姚家的勾连,反而因此更坐实了。立刻将消息传回镇抚司,并报应天巡抚衙门!”
消息几乎同时送到了海瑞案头和海瑞安插在苏州的线人那里。海瑞看着关于吴掌柜“意外”身亡的疑点和那半个飞鸟印记的描摹图,眼中寒光更盛。果然狗急跳墙,开始灭口了!这恰恰证明,他们追查的方向是对的,而且己经触及到了对方的痛处。
“传令苏州府,”海瑞对幕僚道,“姚家别院失火案,疑点颇多,着苏州府推官亲自复查,开棺重验!若确系谋杀,严查姚家上下!至于听松社……”他顿了顿,“继续暗中查访其成员动向,特别是与姚文蔚、顾宪成往来密切者,但暂不要惊动。”
他要用官府的律法程序,明面上施加压力;用暗中的探查,掌握更多的证据和脉络。双管齐下,看这些藏头露尾之辈,还能躲到几时!
几乎与此同时,无锡顾氏祖宅的书房里,顾宪成也收到了姚家传来的密信,言及“吴姓伙计急病亡故,别院不慎走水”云云。顾宪成捏着信纸,在窗前伫立良久,清俊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霾。
灭口,焚迹……姚文蔚做得如此仓促而暴烈,恰恰说明了海瑞追查之紧、压力之大。吴德昌知道多少?姚家又有没有处理干净?那个飞鸟印记的残片若是落到海瑞手里……听松社,还能像以往那样,超然于外,仅仅作为一个“文社”存在吗?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朝廷的刀,这次似乎不仅仅是要割肉(清丈),更要剔骨(追查走私、结党)。他们这些江南士绅,世代累积的财富、声望、人脉,在真正的国家暴力机器和皇权意志面前,似乎并不那么牢靠。
然而,退让吗?拱手交出田亩,接受漕粮改折,眼睁睁看着家族基业和士林地位被一点点侵蚀?不,他做不到。这不仅关乎利益,更关乎理念,关乎他们这一代士人心中那份“道统高于政统”、“士绅乃地方基石”的执念。
他必须想办法,将这场局限于江南一地的、关于“新政利弊”的争斗,提升到更高的层面,引动朝中更大的力量来制衡皇帝和张居正。或许……那位因“夺情”风波而沉寂、但影响力犹在的王希烈老学士?或者,那些同样对新政速度心存疑虑的北方籍官员?甚至……可以利用一下皇帝与张居正之间,因“夺情”而可能存在的、细微的信任裂痕?
一个更大胆、也更危险的计划雏形,在他心中渐渐成形。他需要更缜密的筹划,也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
京城,张府。
张居正的病情似乎略有好转,至少剧烈的咳血暂时止住了,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人更是瘦脱了形。皇帝加派的太医和源源不断的珍贵药材,勉强吊住了他这口元气。但他依然没有听从皇帝“静养”的劝谕,只是将处理公务的地点从书房移到了卧榻旁的矮几上。
江南海瑞送来的最新报告,关于骚乱处置、内鬼招供、吴掌柜“意外”以及听松社印记疑点等等,他都一字不落地看完了。看完后,他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