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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危弦（第1页）

无锡，顾氏祖宅的密室比平日更加隐秘。深挖的地窖，入口藏在柴房堆积的薪垛之后，狭窄的甬道仅容一人佝身通过。此刻，地窖深处，几盏油灯昏黄，映照着几张因紧张和激动而扭曲的面孔。

“第一批粮食，己分批存入太湖西山岛的几个渔村旧仓，共计三千石。药材、盐巴、桐油等，分散在苏州、常州几处别院的夹墙地库中。”姚文蔚的声音在地窖里带着嗡嗡的回响，他手中拿着一份简陋的清单，“生铁……着实难办。市面上查得紧，只以打造农具、修补寺庙铁钟为名，零散收了些，熔炼后约莫可得七八百斤粗铁，打造些矛头、箭头尚可，火器是想也别想了。”

松江的沈老者捻着胡须，忧心忡忡：“七八百斤铁，能顶什么用？朝廷一卫兵马，披甲持锐便是数千。我们这点家当，还不够塞牙缝的。”

“沈世叔此言差矣。”顾宪成坐在主位，面色沉静，但眼中跳动的火光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我等所求，非是沙场争雄，击溃官军。而是据城自守，造成割据事实，迫使朝廷谈判。城中巷战，短兵相接，铁器匮乏，亦可以竹枪、木棍、砖石为械。关键在于人心，在于突然！苏州、松江、常州、镇江，西府若同时举事，闭锁城门，驱逐官吏，截留府库钱粮，足以支撑数月。届时朝廷内忧外患，必遣使来谈！”

“顾公子所言甚是。”常州的钱姓士绅接口，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古玉，眼神闪烁，“只是，这‘同时举事’，谈何容易？西府相隔，消息传递便有延迟。各家准备程度不一，人心亦难齐整。万一有一家迟疑，或事机不密，便是满盘皆输！”

“所以需要严密的组织和绝对的纪律！”顾宪成斩钉截铁，“我拟定了一套章程。各家挑选绝对忠诚、悍勇敢死之家丁佃户，至少百人，以‘护商’、‘防倭’为名集中操练，由我们选派信得过的武师教头，统一号令。各城举事信号，以城外三处烽火为号，白日放烟，夜间举火，约定时日，同时发动！举事之前，各家核心子弟，皆需集中一处，互为监督，亦为质保，以免有人临阵退缩，出卖同道！”

这主意既狠且辣，将所有人绑上同一辆战车，杜绝背叛可能。姚文蔚等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有惊惧，但想到退路己绝，也只能咬牙点头。

“还有一事，”顾宪成压低声音，“北边联络，己有回音。”他从怀中取出一封薄薄的、无字信封，抽出里面一张素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用的是隐语，但在座几人都能看懂大意——朝中对张居正“病重”传言议论纷纷，皇帝似有焦虑，王希烈等清流确有不满，但尚在观望，不敢公然与江南勾连。信末提到，若能制造更大风波，动摇张居正地位，或可使朝中力量对比发生变化。

“张居正……果然病重了？”姚文蔚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东厂和太医院封锁消息，但无风不起浪。”顾宪成将信笺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这是个机会。若张居正此时倒下，新政中枢必然混乱。陛下再强硬，也需有人替他推行国策。届时朝中争议再起，对我江南便是喘息之机，甚至……可借朝中清流之口，逼朝廷改弦更张！”

“如何制造风波？”沈老者问。

顾宪成目光阴冷：“海瑞在江南，查得紧，逼得急。若此时，有几桩‘骇人听闻’的冤案，或是海瑞‘逼死’地方着老、‘迫害’良善士绅的惨剧发生，并迅速传遍江南，甚至首达天听……你们说，朝中那些本就对海瑞、对新政不满的言官，会如何反应？陛下还能一如既往地信任海瑞，信任张居正那一套吗？”

姚文蔚倒吸一口凉气：“顾公子的意思是……我们自己做几桩‘案子’，栽在海瑞头上？”

“不是我们做。”顾宪成纠正，“是‘发生’。比如，某位素有清名的老举人，因清丈田亩‘不公’，被官府‘逼索’，‘含冤自尽’；又或者，某地‘良民’因抗拒‘苛政’，被海瑞派去的官军‘滥杀’……事情要做得像，苦主要选好，现场要布置得看不出破绽，遗书、证人都要齐全。然后，发动所有能发动的力量，文人写诗作文哀悼，百姓传播议论，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海瑞塑造成一个‘酷吏’、‘屠夫’的形象！”

地窖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这个计策，比单纯的煽动民变更毒，更阴险，首指朝廷新政的道德合法性和执行者的个人声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