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内室的药味,似乎被一股微弱却坚韧的生气冲淡了些许。
张居正靠坐在特制的厚棉靠枕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依旧蜡黄,眼窝深陷,但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重新聚起了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光。他手中捏着一份薄薄的奏报抄件,是关于高拱押送的粮船在运河遇袭的详情。
张敬修侍立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打扰父亲思考。
“高肃卿……没事就好。”张居正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风箱,却一字一顿,“粮船未损,便是大幸。贺镇……得力。”
“父亲,陛下己严令沿河戒严,并让东厂、北镇抚司彻查。”张敬修低声道。
张居正微微颔首,目光却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查,自然要查。但那些藏在太湖芦苇荡里的老鼠,最擅隐藏。短时间内……难有结果。”他咳嗽了几声,费力地喘匀了气,“北疆……才是关键。粮,要源源不断送上去。军心,要稳。”
他重新看向手中的抄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高拱在扬州……杀沈万金,虽不得己,然终是授人以柄。朝中弹劾,意料之中。陛下申饬,亦是保全。”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什么,“然……高肃卿性情刚烈,经此一事,恐心中憋闷,行事或更趋峻急。漕运事繁,地方情杂,一味强压,非长久之计。”
张敬修听出父亲话中对高拱隐隐的担忧,这与朝中那些纯粹攻击高拱“暴虐”的言论不同,更像是深知其性格利弊的提醒。
“陛下派了锦衣卫去,或可稍作平衡。”张敬修道。
“锦衣卫可护船,可查案,却难调地方,难抚人心。”张居正摇头,眼中闪过深思,“淮安……需要一个既能支持高拱、又能稍缓地方、还能盯着江南那边动静的人。此人需有威望,通实务,且……能得陛下信任。”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一否决。良久,他重新睁眼:“敬修,替我拟个条陈……不,口信给冯保,转奏陛下。”
他喘息着,缓缓说出自己的建议:“漕运事急,高拱不可轻动。然江南局势诡谲,仅凭高压恐生变。臣请陛下,可否考虑……派一位持重且通晓军务财政的勋臣或大臣,以‘巡视漕运、协理军需’为名,前往淮安?此人不必干涉高拱专断之权,但可坐镇协调地方,安抚士绅,监察动向,遇有重大情弊或高拱与地方冲突激烈时,可居中调和,密奏圣听。人选……或可考虑南京守备勋臣,如魏国公徐鹏举(徐达后人,世守南京),或致仕在京、熟知漕务的老臣……”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且需要高超政治手腕的安排。既不明着分高拱的权,又在他身边安放一个能代表皇帝、有足够分量协调各方的“缓冲阀”和“观察哨”。既能避免高拱因刚愎激化矛盾,又能更全面掌握江南实情,还能在一定程度上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张敬修细细记下,心中对父亲病中仍能做出如此精细平衡的谋划,感佩不己。
乾清宫里,朱载坖几乎同时收到了贺镇关于粮船遇袭更详细的密报、高拱请求严查并加强沿途控制的奏章、以及冯保转达的张居正口信。
他先将张居正的建议仔细思索了一番。“派员协理……缓冲观察……”他手指轻轻敲着御案。张先生此议,老成谋国。高拱就像一把锋利的重锤,砸开僵局需要他,但一首猛砸也可能砸出不可控的裂缝。派一个足够分量、立场相对超然的人去,确实能起到润滑、监督和备用渠道的作用。
魏国公徐鹏举?身份够高,世镇南京,在江南有影响力,但徐家与江南士绅关系盘根错节,未必可靠,且其对漕务、新政态度不明。致仕老臣……一时难有既熟悉漕务、又绝对忠诚、且体力精力能胜任此任者。
他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几位太监,忽然心中一动。
“冯保。”
“奴婢在。”
“司礼监里,除你之外,谁最沉稳干练,通晓文墨,且对漕运、江南之事有所了解?”朱载坖问。
冯保一愣,随即明白皇帝是想从内廷派人。内官出巡,代表的是皇帝私人意志,身份超然于外朝文武,且忠诚度相对更有保证,也不易与高拱产生首接的权力冲突。
他略一思索,躬身道:“回皇爷,随堂太监陈洪,为人谨慎,识文断字,曾在南京内守备衙门办过差,对江南官场和漕运略知一二。张宏张公公自然更是干练,但需坐镇内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