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谷大捷的消息,如同凛冬里的一把烈火,瞬间点燃了京城压抑己久的沉闷气氛。当六百里加急的战报,经由兵部、通政司,最终摊开在乾清宫御案上时,朱载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丝真正的、放松的笑意。
“好!好一个戚继光!好一场黑谷大捷!”他手指重重敲在战报上,声音带着振奋,“毙伤俘获近三千!扬我军威,壮我国魂!此战足以震慑北虏,令其短期内不敢再窥伺京畿!”
殿内侍立的冯保等人,也俱是面露喜色,连声道贺。
“立刻拟旨!”朱载坖站起身,踱步道,“擢升戚继光为右都督,仍总蓟州、昌平、保定等处防务,赐斗牛服,赏银五千两,荫一子!黑谷有功将士,着兵部、五军都督府从优议叙,犒赏务须丰厚、及时!阵亡者,加倍抚恤,立碑记功!”
他要将这场胜利的效应最大化,不仅要奖励功臣,更要借此机会,提振全国军心士气,尤其是向那些对新政持怀疑态度、或暗中观望的势力,展示朝廷强军备武的决心和能力。
“再拟一道明旨,将黑谷大捷之事,通告天下!”朱载坖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邸报要详述此战乃戚继光新练车营、火器营之功,更要点明,新军粮饷器械,多赖近年来清丈田亩、漕粮改折等新政所增财赋支撑!让天下人都看看,朝廷革新,富国强兵,并非虚言!”
他要将军事胜利与政治改革牢牢绑定,用铁一般的事实,回击“新政无用”、“新政害民”的流言。
旨意以最快的速度拟就、用印、发出。很快,戚继光黑谷大捷、受封赏的消息,连同那道刻意强调“新政支撑强军”的明旨,便通过官方的驿站系统和民间口耳相传,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北疆各镇,军心大振。蓟州镇内,更是欢声雷动。戚继光谢恩之后,却无多少自得,反而加紧整顿兵马,救治伤员,修补装备,并派出更多夜不收,严密监视虏骑残部动向,防备其报复。
而在淮安,高拱接到朝廷褒奖戚继光、并再次强调新政与强军关系的明旨时,只是冷哼了一声,对幕僚道:“戚元敬这一仗,打得是时候!至少堵住了朝中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清流一部分口舌!”他更关注的,是旨意背后透露出的皇帝态度——继续强力支持改革,尤其是军事改革。这对他当前推行的、同样充满争议和阻力的漕运整顿,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但陈洪的到来,以及那日不软不硬的谈话,终究在他心里留下了一根刺。他知道,皇帝虽然支持,但也开始担心他这把刀太过锋利,会割伤自己,或者破坏得太多。他必须更小心地把握分寸。
“督帅,松江府那边最新报来,几个之前拖延交粮的大户,见黑谷大捷消息传来,朝廷态度强硬,己陆续将所欠粮米补缴。”幕僚禀报道,“只是……私下怨言依旧不少。另外,漕帮那边有人递话,说若能稍稍放宽些对私货夹带的查禁,他们愿全力保障粮船畅通……”
“哼!想跟本督讨价还价?”高拱冷笑,“告诉他们,漕运乃朝廷命脉,军粮关乎社稷安危,夹带私货,贻误正运,乃是死罪!以前如何,本督管不着,但从本督上任起,此风必须刹住!让他们老实运粮,该给的脚钱、损耗,朝廷不会少他们一分!若再敢阳奉阴违,或借机要挟,本督认得他们,王法不认得!”
他态度依旧强硬,但顿了顿,又对幕僚补充:“不过……陈公公那日所言,也不无道理。你让下面的人,在催粮时,对那些确实家境困难、且以往纳税记录良好的小户,可以酌情缓一缓,或者允许其分期缴纳。对那些虽有怨言但最终配合了的大户……清丈之时,只要他们不弄虚作假,亦可提醒地方,依律行事即可,不必刻意苛求。”
这是极其有限的让步,更多的是姿态上的微调。但即便如此,也显示出高拱在策略上并非一成不变。他要的,是效率,是结果,只要不触碰底线(完成征粮数额、杜绝夹带破坏),一些细微的调整以换取更顺利的推行,他也可以接受。
幕僚领命而去。高拱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运河上往来穿梭的船只。他知道,真正的难题,不在这些明面上的讨价还价,而在那些藏在暗处、时刻准备着给他致命一击的毒蛇。贺镇那边,对袭击粮船的调查,进展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