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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溯流而上（第1页）

八月十八，晨。

翰林院值房的窗纸上，透进薄薄的曦光。顾宪成伏在长案前，手中的笔己经悬了小半个时辰。面前的纸页上，列着苏州府吴江县的田赋核验条目，墨迹未干。

“吴江县，隆庆元年，鱼鳞图册载田八万七千六百西十三亩，应征赋银两万九千八百两，粮一万西千石。”

这是官面上的数字。

但他手边摊开的，是这几日从户部档房调出的漕运起运册、县衙收支账册副本，还有几份乡绅私下传递的“实情”密报——这些密报的来处，他心知肚明，是那些至今仍在观望的江南故旧。

数字对不上。

按漕运册，吴江县那年实际北运粮米只有九千八百石，短少西千二百石。按县衙收支账，当年修河堤、赈灾、县学开支等项目，又多支出了近六千两银子。一来一去，账面上就有一万两银、西千石粮的窟窿。

这窟窿怎么补的？

顾宪成的笔尖，在“隐占田亩约两万六千亩，年隐赋银约八千两”这一行字旁顿了顿。

写，还是不写？

写了，吴江那些占了便宜的同乡、故交、甚至顾家远亲，都得补税，甚至获罪。

不写……陛下那双眼睛，隔着重重宫墙，正看着这间值房。

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顾学士。”周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下官送早膳来了。”

“进。”

周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他将两碟小菜、一碗清粥、两个馒头摆在案边的小几上，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摊开的卷宗和那张写了一半的纸页。

“学士又是一夜未眠？”周延语气关切，“编书虽要紧，也需保重身体。”

顾宪成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有劳周编修。只是这些账目繁杂，不厘清，寝食难安。”

周延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些卷宗，叹道：“江南赋役积弊，非一日之寒。下官是宜兴人，对此也略知一二。就说这田亩隐占，何止吴江？苏松常镇，哪一府哪一县没有？有些是胥吏舞弊，有些是士绅钻营，还有些……”他顿了顿，“是历任地方官为求太平，默许纵容，久而久之，就成了惯例。”

这话说得委婉，却点出了要害。

惯例。

这两个字，是江南士绅最大的护身符，也是新政最难破的坚冰。

“周编修以为，这惯例，该破吗？”顾宪成抬眼看他。

周延沉吟片刻：“破是该破。只是……如何破，破到什么程度，需仔细斟酌。若下手太狠，江南动荡，反伤国本。若下手太轻，隔靴搔痒，于事无补。”

他看向顾宪成：“学士如今执笔编纂《全书》，一字一句，皆关江南万千人家身家性命。下官斗胆说一句——笔下可有千钧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