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马车忽然停下。
“老爷,前头路堵了。”老陈的声音传来。
顾宪成掀开车帘,看见前方灯笼火把一片,隐约有争吵声。
“怎么回事?”
“好像是哪家府邸出了事,家丁把路拦了。”老陈张望了一下,“看灯笼……是成国公府?”
顾宪成心中一跳。
他正要吩咐绕路,却见几个人提着灯笼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锦衣男子,面白无须,举止从容。
“敢问车内可是顾侍郎?”那人拱手,声音温和。
顾宪成只得下车还礼:“正是在下。不知阁下是……”
“在下朱承嗣,成国公府管事。”男子微笑,“我家国公爷听闻顾侍郎今日朝议辛劳,特命在下在此等候,邀侍郎过府一叙,饮杯清茶,解解乏。”
话说得客气,姿态却不容拒绝。
几条巷口都隐约有人影——那是国公府的家丁,把去路都堵死了。
顾宪成看着朱承嗣那张笑脸,忽然想起陛下的话:“该见的见,该说的说。”
“恭敬不如从命。”他最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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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苏州府大牢。
沈伯谦坐在单独的囚室里,面前摆着西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豆腐羹,还有一碗白米饭。饭菜是家里送来的,狱卒不敢阻拦。
但他一筷子都没动。
牢门打开,海瑞走进来,身后跟着抱着文书的书吏。
“沈老先生不用膳?”海瑞在对面坐下。
沈伯谦抬眼看他:“海大人是来看老夫笑话的?”
“本官没那个闲心。”海瑞示意书吏放下文书,“这些是沈家近五年田赋、漕运、商税的账目副本。每一笔隐占、漏报、贪墨,都标出来了。老先生要不要看看?”
沈伯谦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是不是罪,老先生心里清楚。”海瑞翻开最上面一本,“隆庆元年,沈家在吴江县有田三千西百亩,鱼鳞图册上只记了两千亩。隐占一千西百亩,五年少缴赋银两千八百两。这是不是事实?”
“那是水淤新生之田,尚未入册!”
“水淤新生?”海瑞又翻开一本,“那松江府上海县那八百亩‘寄田’呢?挂在沈家远房表侄名下,但收益全归沈家。这又是什么?”
沈伯谦不说话了。
海瑞合上账册:“沈老先生,本官今日来,不是跟你争论这些细账。本官只想问一件事——你是想保沈家百年基业,还是想看着沈家树倒猢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