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孙家庭院时,雪人己经融化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歪斜的基座和散落的松果、浆果。
毛线帽掉在地上,沾了泥水。琳斌下车时看了一眼,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孙芊芊听到声音迎出来,脸上带着温煦的笑意:“回来了?谈得怎么样?”
“很顺利。”孙景简单回答,帮琳斌脱下外套。
“那就好。”孙芊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多说,“厨房温着银耳羹,要喝一点吗?”
“谢谢阿姨,我不饿。”琳斌轻声说,“有点累,想先休息。”
“好,那早点睡。”
回到房间,琳斌没有开灯,径首走到窗前。庭院里的灯还亮着,照着那堆融雪的残骸。
她想起几天前,她和孙景蹲在这里,小心翼翼地把松果按进雪里,笨拙地给雪人戴上围巾的样子。那时的笑声是真的,快乐也是真的。
可是现在,那种纯粹的、简单的快乐,好像被一个更庞大、更正式的“未来计划”给吞没了。
婚姻。新年。婚礼。
这些词在她脑中盘旋,却始终无法落成具体的画面。
她想象不出自己穿着婚纱的样子,想象不出站在众人面前交换誓言的样子——不是不愿意,而是那个画面太模糊,太遥远,像是别人的故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寒假要办大事?!」
消息后面跟了一串夸张的表情。琳斌这才想起,孙景说“只请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那林薇应该不在邀请之列。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让她心里更乱了——她甚至没有想过要邀请谁,没有想过要穿什么衣服,没有想过要在哪里举行仪式。
她什么都没有想。
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孙景在想,孙景在计划,孙景在推进。她只需要点头,只需要接受,只需要沿着他铺好的路走下去。
就像以前沿着父母铺好的路走一样。
这个认知让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柔和的光线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书和笔记——沈教授推荐的那本叙事心理学,她刚看到第三章,讲的是“自我叙事的主导权与主体性丧失”。
书中有一段用红笔划出的句子:“当一个人允许他人完全主导自己生命故事的叙事框架时,即使这个框架是充满善意的,个体也可能陷入一种温和的、难以察觉的异化状态——外表上一切顺利,内心里却感到与自我的疏离。”
琳斌盯着那段话,手指微微发抖。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她深吸一口气:“请进。”
孙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看你房间灯亮了。”
他把牛奶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摊开的书上,又移到她脸上:“怎么了?”
琳斌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爱她、护她、为她安排好一切的人——忽然明白那股空落感来自哪里了。
她爱他,这一点毋庸置疑。她也想要和他共度未来,这一点同样确定。可是她想要的方式,可能和他设想的不太一样。
“孙景,”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能不能先不结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孙景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更深了些:“为什么?”
“不是不想,”琳斌急切地解释,“是想……慢一点。用我们自己的节奏,而不是一个既定的时间表。”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些天,你为我做了这么多——说服你父母,说服我父母,安排好所有事情。我很感动,真的很感动。可是……可是我好像……没有参与感。”
这个词说出口,她感到一阵轻松,也感到一阵紧张。
孙景沉默地看着她,没有打断。
“婚姻应该是两个人的事,对吗?”琳斌继续说,声音渐渐稳定下来,“应该是我和你一起商量,一起决定,一起准备。而不是你一个人在前面把所有路都铺好,我只需要跟着走。”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己经跟着别人的路走了十九年。现在,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和你一起,走出我们自己的路。可能慢一点,可能笨拙一点,但那是我们两个人的路。”
这番话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琳斌说完,感到心跳如鼓,手心里全是汗。她不知道孙景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不知好歹,会不会觉得她在否定他的付出,会不会……
孙景伸出手,不是握住她的手,而是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他的动作很轻,眼神却异常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