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县丞暗暗骂这愣头青小子不懂人事,却只能用巧珍作筏子:“巧珍,喝酒哪有只喝单杯的?陪顾大人喝个双杯呀。”
巧珍胃里已经开始作痛,却不敢不陪着笑给自己又斟了满满一杯酒:“顾大人你看,喏,奴奴再饮一个双杯。”“滋溜”又干了一杯酒,女儿红有些甜口,但此时在她嘴里却漫起一阵苦味。
顾喟一声冷笑,丝毫不为所动。
巧珍自知烫手山芋已然在自己手里摆着,索性故作爽朗地笑道:“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今朝这么好的日子,奴豁出去了,再陪顾大人饮一杯。”决绝地又倒了一杯酒在口里。那一线酒液下肚,比平常感觉烫了好多,空荡荡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抽搐地疼起来。“了不得!”巧珍用帕子捂着嘴,连“对不住”都来不及说,飞快地跑到痰盂边吐了起来。
吐出来都是黄黄的酒液,酒臭夹杂着胃酸,最后干呕出来胆汁,苦得眼泪都出来了。
男人们毫不以为意,眯着眼还在桌席上斗心思。侧寒过去拍拍巧珍的背,递过去一杯蜂蜜水。
巧珍心里陡然一酸,轻轻说了句“谢谢你”,悄悄擦干眼泪,又重新换了爽朗的笑容,走上宴席:“空腹喝酒实在遭不住。顾大人,你也疼疼奴嘛……”
侧寒上前问:“各位老爷,鱼面今日已经做了——太费事,怕明天早晨再做会来不及——现在要不要先吃一碗垫垫饥?”
胡县丞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看向顾喟:“顾大人,那先吃一碗鱼面吧。”
顾喟半日才点点头:“好,先吃面。”
这痴儿竟对一份面如此执拗!
胡老爷松了一口气,但也对顾喟格外警觉,想着还有什么手段可以制伏他。
侧寒很快端来一大份鱼面,汤色奶白,飘着葱花和芫荽,面也是雪白的,揉成韭菜叶的宽窄。她挑起面,一份份分到小碗里,递到每个客人手上。
顾喟吃了一口,说:“粉味重了些,鱼味不太浓。”
侧寒回答:“鱼多了加面,面多了加鱼,今日是面多了。”
又说:“但汤很好,可以吊出面的鲜味。不妨先喝汤,自然得趣。”
顾喟若有所思,喝了一口面汤。
汤烫口,他的舌尖一阵麻。
感觉侧寒在点他,但这感觉似有似无的。
眼角的余光能看到胡胖子魂不守舍的神色,他眸子深处还有一丝毒辣。胡县丞敢做自己的局吗?敢灭自己的口吗?顾喟亦警觉起来。
吃完面,顾喟道:“很落胃,但要起身吹吹夜风、消消食才好。”
“是是,接下来还有花月舫的拿手好菜,是要消消食才好继续品尝。”胡县丞笑道,“山塘河月色宜人,岸边红枫正是当季,卑职陪顾大人到船舷处赏赏月色吧。”
夜晚的山塘河果然不同于白昼。如果说白昼是江南水乡的热闹场景,夜晚就是清风徐来、水波不惊的雅致了。天空是一弯新月,几点秋星点缀天幕,河水悠悠地流动,除却水波上散着的万点银光外,天地万物竟给人一种不动入画的错觉。不知何时,远处传来低沉的钟声。顾喟问:“这是‘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的钟声么?”
“不错,不错。”胡老爷笑道,“不过张继听姑苏的钟声是遍体寒意,愁难入眠;顾大人如今正是最好的年华,想来同样的钟声却能听出不同况味来的。”
又压低声音道:“顾大人,卑职怕交浅言深,有些话还没敢和大人深聊。我们知县王太爷一直仰慕顾大人好文才、好体面,只是这几日忙在乡下赈灾,没赶得回来,只能由卑职先行接待大人,实在并不是敢怠慢大人。”
他的声音愈发低下去:“顾大人,以往地方上的冰炭敬到都察院,分到各位御史大人手中也没几个子儿。其实王太爷是准备单独给顾大人的一份礼敬,将来还希望顾大人牵线,能得以拜会尊岳祖武首辅。”
他的手塞过去一张什么东西在顾喟的衣袖中:“这是姑苏城信用最好的信达钱铺的‘会票’,在南直隶各家钱铺均可见票直兑。是王太爷和我们哥几个的小小心意,请顾大人哂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