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妈妈的声音波澜不惊:“好的。今晚恐有应局,你先备点菜,鱼翅海参先行泡发,免得临了手忙脚乱。”
又特为说:“记得,买鱼就是买鱼,不要横生枝节。”
“晓得了。”
“嗯,知道你聪明,我白嘱咐你一句。”花妈妈在屋子里不曾露面,声音听似淡淡的,“可聪明得多放在看情势上,可不要自作聪明办了傻事。苏州府衙、县衙里,个个都是人精,个个背后都拖带着偌大的‘关系’,个个心狠手辣。小小画舫,在那些人看来蚂蚁似的一碾就死,我们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侧寒肃然起来,再次恭敬回答:“晓得了,妈妈。”
“去吧。”
帷帽遮了厨娘的面庞,她上了岸,左右四顾,少顷便看见一辆牛车上有个青衣小帽的人在冲她挥手,然后展示了一下腰间的木牌,上面赫然是峄山体的篆书“武府”二字。
侧寒没有犹豫很久,上了车。
车四面是竹编的篷,大车门帘一放下,里面就黑黢黢的。侧寒伸手在座位四周一摸,似无异样,脚再一探,却触到什么软软的东西。
她袖子里藏着一把尖刃的小厨刀,置于皮鞘里,此刻一手握着刀柄,弯腰用另一手摸那团软软的东西:外面是个麻袋,里面软软的带着温热,像是个人,抑或一头猪,一点没动静。
车轮滚滚,不知往哪个方向去,侧寒静静等了一会儿,麻袋里的物事依旧一动不动。她松开刀柄,取出褡裢里的火折子,晃开一点点火花,照了照四周,影影绰绰就是一辆普通的牛车,地上那个麻袋里不似猪一样圆壮,应该是个人。
麻袋口没有系绳,只是拧紧了。她伸手去拆那袋子,但是旋即牛车停了下来,她没有坐稳,差点摔在地上。
光从门帘子揭开的地方涌进来,但只一瞬。
一个人钻进来,放下帘子,然后说:“别大声。”
声音是顾喟的。
“去哪儿?”侧寒问。
“鱼市啊。”他答。
“这么神神道道的干什么?”
他笑:“小心点总没错。外面那个是相府的家奴,现在暂时是听我的。”
火折子的微光淡淡勾勒出他脸的轮廓,半边脸的眉梢上挑,嘴角也上挑,另半边隐在黑暗里,好像没有上挑微笑的表情,沉沉冷冷,像志怪小说里描绘的有着英俊人形的狐鬼。
侧寒琢磨着他的意思——他说话好像总是要让人思考一下才行——腰牌是“武府”,驱车的是相府家奴,武首辅如今是皇上的宠臣,大事小事一手遮天,皇上安心在内宫修道、炼药、生皇子皇女;他好像在提醒她“小心点”,又说“现在暂时”——那么是不是说明,外面的家奴也未必可信?
她努努嘴指着地上的麻袋,轻声问:“里面是谁?”
顾喟摇摇头,不肯作答。
她换了一个问题:“你想干什么?”
他隐隐露了齿在笑,坦然说:“我是皇上派下来的钦差,巡按苏州府赈灾、纳粮和漕运之事,当然是好好查案子来的啊。”
“为什么攀上我?我不过一个厨娘……”
还没有回答,外头那家丁就停了车,说:“姑爷,鱼市到了。”
门帘子又揭开一道,光又涌进来。
顾喟下车后说:“我这次来姑苏,就心心念念这一碗鱼面——以往只在苏州府吃到过最好的——既来了,当然不能错过。”伸手要扶她下车。
侧寒避开他的手,理了理帷帽的面纱,跳到了地上。
那家丁说:“姑爷,这鱼市气味腥臭,可要到旁边找间茶馆歇歇脚?——姑爷又用不着跟着买鱼。”
顾喟看着侧寒说:“也好,不过我不熟悉姑苏地方,江姑娘可知道附近有没有好茶馆?要四路通透一些的。我喜欢坐在北边靠窗的齐楚阁儿里独自喝茶吃点心。”
侧寒瞟了他一眼,说了个地方。
顾喟便重新上了牛车,看了侧寒一眼,微微若笑,然后放下门帘,对家丁道:“就刚刚说的,找找地方去吧。过一个时辰,再来鱼市接江姑娘。”
这个人不实诚,说一句话要藏半句,总要人猜他的心思。
侧寒琢磨着他的话,一时又想“理他作甚?”,手摸到褡裢里他给的那串钱,钱串子不是用的棉线,好像是绵纸。侧寒一边往鱼虾摊位前走,一边拆开钱串子——果然是绵纸拧成的,打开便见上面一行字:“情弊颇多,愿听指教。”又有一行小字:“残民以逞,不如曳尾泥涂,望知我意。”
她抽了一口气,想着他询问茶馆时说的“四路通透”“北边靠窗的齐楚阁儿”“独自”,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