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是从自下而上盯住了侧寒:“我们都是一路人,不必说破,也不必装,心知肚明就可以了。”
“你愿意帮我,其实也是帮你自己,更是帮苏州的穷苦百姓;你不愿意帮,想明哲保身,我也强迫不了你。实话告诉你,我与苏州知府刘北辰是大仇——他在明我在暗,他不知道我是谁,也不懂我的手段,而我必杀之而后快。你不帮忙,我艰难一点也无所谓,只是若日后把你牵扯进去遭了罪,少不得先和你打个招呼了。”
他话里总是带着机锋及陷阱,一套一套的手段叫人应接不暇。此时突然抖露出这么大的秘密,侧寒吃了一惊。而见他笑得愈发冷森森的,她心里就明白他是在逼迫自己——若不立刻纳投名状,他便要也以自己为敌了。
于情于理,她都无法出卖他。
于情,他查的是姑苏官场的黑暗、对百姓的盘剥,她也是底层的一员,天然同情与自己一样受苦受难的人,希望有个话本子中所写的“青天大老爷”来为大家伸冤、减赋;于理,他挑她摊牌,也是吃准了她不像巧珍一样只顾自己,所以不会被胡县丞他们当枪使。
“我从不害人,你放心……”侧寒说。
顾喟笑起来:“你是好人,我并不是。”
少顷收了笑:“我要是也当了好人,就活不长了,朝堂里、官府中、江湖上,都是这样的道理。不要觉得我在吓唬你,我可不会给自己留一丝一毫的隐患。”
侧寒想了想,飞快地说:“胡县丞现在还只叫巧珍伺候好顾大人,暂时没有其他想头,但他手段阴毒,多小心为妙;巧珍她——”
她顿了顿。
巧珍八面玲珑,但还没有经历过世间种种险恶的毒打。风月场上说“鸨儿爱钞,姑娘爱俏”,年轻船娘哪个不想找个年轻俊美、有权有钱的恩客?能趁年轻托付自己的终身,就免得在这脂粉地狱里磋磨。
见顾喟飘过来的征询的目光,侧寒说:“巧珍没啥坏心思,她的那点心思,顾大人应当懂的。”
顾喟嗤笑一声,又点点头鼓励她:“继续说。我早些了然这帮污吏的手法,他们就没有那么多在我面前弄鬼的时间。”
“耕当问奴,织当问婢。”侧寒说,“他们弄鬼的手段,我不大懂。或许牛车上麻袋里塞的那个人懂得多些。”
顾喟弛然大笑,指着她说:“你别装着只会做鱼面。”
“草鱼再在篓子里闷着,就要臭了。”
“鱼臭了,今日可以不吃鱼面。鱼市里虾兵蟹将也多,我也可以吃这些不值钱的粗粝物色。”
他笑意沉下去:“我今晚和胡县丞他们还要约去花月舫喝花酒,哪道菜得厨娘伺候着吃,你就做哪道菜。我且会让你放个心。”
侧寒说:“晓得了,不过顾大人可能不知道,‘虾兵蟹将’做得好,能夺鱼鲜味。”
“奴告退了。”她端起桌上为她留的茶盏,一饮而尽,“虎丘茶是好茶,多谢顾大人赐饮。”然后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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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花月舫果然又热闹起来。
胡县丞笑得腮边的肉一抖一抖的:“顾大人这几日查仓库可太辛苦了,今日好好解解乏!”
巧珍笑得明媚,放下手中的琵琶,贴上去为顾喟揉肩:“哎呀,顾大人辛苦啦!”
顾喟没有躲开,享受着她的揉捏,笑道:“巧珍巧珍,果然手巧,怪不得胡老爷待你如宝似珍。”
胡老爷抚掌而笑:“顾大人到底是探花郎,出口成章。何止卑职待巧珍如宝似珍!今日顾大人梳拢了巧珍,更是要如宝似珍了!”
他精明的一双眼看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其实那两道精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顾喟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