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顾喟亲自迎接出来,一脸笑意,拱手躬身致意:“老公祖,学生有礼了!”
被刘知府一把托住肘部,含着客气的责备着:“顾大人怎么这么多礼呢?探花郎少年才俊,倒是让老夫惭愧了。”又问他岳祖和岳父身子安康,闹了半天礼数才相携入席。
顾喟是巡按御史,品级不过七品,不及知府;但代天子督察,带着钦差的身份,加之岳家的高位,知府不可能不卖面子。
此刻是私人宴请,所以不着官服,不行国礼,各自客气,显得融融穆穆。
席面上热闹得紧,酒过三巡,各个放松下来,巧珍、惜惜各唱了两首小曲,其余人就着山珍海味“滋溜滋溜”喝着酒,等着谁来破题说今天最该说的话。
这时,侧寒和阿珠一起端着巨大的白瓷鱼盘来上菜,盘子里是一条肥美的松鼠鳜鱼,鳜鱼扭转成“鲤鱼跳龙门”的模样,昂着头、张着嘴,红艳艳的甜酸汁浇在炸得金黄的鱼身上,笋丁、青豆、海参、红萝卜丁星散着,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
侧寒把鱼盘摆在主客刘北辰知府的面前,小心瞥了他一眼。
刘知府全然没有注意到她,只顾提起筷子让客:“来来来,这是苏帮菜的经典,鳜鱼原是春季最肥,秋日里能得这样大一条颇不容易,顾大人快尝尝看,若能做得外酥里嫩,酸甜咸配料得当,就是厨娘的手艺到位了。”
侧寒退了一步,不想让自己显眼。
顾喟夹了一筷子尝了:“确实外酥里嫩,今日要赏厨娘。”摸了摸袖子却又道:“哦哟,没带点青蚨散钱出来。”
刘北辰笑道:“我来,我来。”摸出几十个大子儿,一根手指拎着串钱的绳子,对侧寒说:“赏你了。”
侧寒犹豫了一下,愈发垂下头,低声说:“谢大人赏。”
“咦?”刘北辰看她一眼,又看花妈妈,“怎么,你们家小娘子谢赏不跪下谢的?”
侧寒牙根都咬僵了,在花妈妈呵斥“还不跪下”后,想着顾喟尚能在仇人面前谈笑自若,她蝼蚁一般的人,更没资格倔强,只能屈膝谢赏。
一小串铜钱沉甸甸的,全是屈辱。顾喟没安好心,此刻她恨他比恨刘北辰更甚。
好在刘北辰也没有认出她。
——他与侧寒父亲当同僚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父亲是读书人,女孩子六岁就不出来见外男,姆妈等闲也不见外客。有一回刘北辰闯门拜访,在客堂急得跺脚徘徊,六岁的她一时好奇,扒在门缝上悄悄看“是哪位爷叔”。
她牢牢记得刘北辰左颊上一颗大痦子,黑黑的,还长一根黑毛。现在已经被他的胡须遮住了,但仔细看还看得出。
那年,刘北辰冲着她爹爹鞠很深的躬,嘴里哀求:“江兄弟,你就替我遮掩这一次,我以后再不敢了。这事要捅出去,我一点前程都没了——我这能耐,考到举人也就到头了,从主簿这样的小吏做起,每年考功优等,最快十年才能到知府,若这样的事闹出来,革职拿问、褫夺功名是一定的。求求你,我一家老小还等我一点薪水银子吃饭,我那老娘一身的病,一个月药钱都得花我半个月俸禄……哥你也晓得我的苦。”掩面哭了起来。
父亲江名扬叹了口气,究竟不忍心:“好吧,看在老伯母的份儿上,我就把这事掩下来,但绝不能再有下次了!那些穷苦老百姓的钱,你多少还是还回去,人家的女儿都买到酒楼画舫,小囡囡们的一辈子都要毁掉了。”甚至还摸了一些银子包在刘北辰的掌心里,叫他“给老伯母和小囝囝们买点肉吃”。
“是!是!多谢兄弟!”刘北辰哭着给她爹爹屈膝,又被扶住了。
现在,刘北辰按着自己的规划,已经从主簿的位置,飞快爬到了他梦想所期的知府位置。
而她爹爹,“贿赂”事发,发配北疆,刺面为苦役,早已断了消息,凶多吉少;她和姆妈被官卖为奴抵偿官库亏空,辗转到烟花下贱之地,姆妈已经不在人世,她还在画舫苦熬。
其间事情的始末,姆妈都含泪和她讲过。
顾喟的“手段”开始使出第一步:让她直面自己的仇人。
她确实不敢随意下手复仇,刘北辰不认得她,花妈妈可是全本《西厢记》都在肚子里。没有万全的准备,很难成功;何况姆妈也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报仇的话,只不断地叮嘱她,要和爹爹一样做个正直、善良的好人,要在这泥犁地狱努力地、好好地活下去。
所以,侧寒在端着空盘子回厨房的时候,把那一串铜钱尽数丢到了山塘河里。
下一道菜是金汤鱼翅羹。侧寒用一只豪奢的描金五彩瓷碗盛起来,点缀芫荽,然后狠狠往碗里吐了一大口唾沫。
刚一回头,迎面就挨了老鸨花妈妈一记耳光,一声闷响在耳边,打得不算很重,但也把侧寒打懵了。
花妈妈死死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斥道:“说了不许弄花样精!”看了一眼羹汤,又说:“这样也不许!”
但拿过一把调羹,把唾沫在汤里搅匀了:“鱼翅好贵的,别浪费了。”
然后提着声音又问:“阿珠呢?死哪儿去了?”
阿珠慌慌张张从后面出来:“妈妈,奴刚刚去解了个手。”
花妈妈说:“解手也等着阿侧一起去!”
“啊?”
花妈妈拧了拧阿珠的耳朵:“啊什么啊!现在,你端东坡肉,阿侧端鱼翅羹,同时上菜去,谁都不许落单。哪个再躲懒耍花样精,哪个就挨四十鸡毛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