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叹口气说:“不管怎么样,这个顾大人那边,你还是虚情假意迎合着点,你要是惹翻了他,他摁死你是易如反掌。”
她看看养女,这小囡憋了这么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幸好不是美人,不然怀璧其罪,要担更多的风险。
第二天早晨,顾喟大早就醒了,河埠头一如既往的热闹,他起身后撩开窗帘,看一条条粜米、卖鱼的乌篷船,看河岸边洗洗涮涮的大姑娘小媳妇,最后看山塘河街边刚刚开张、打开排门的店铺。
不错,这个地方富庶,积弊那么多,老百姓仍是只要有口饭吃就还能忍,所以是官员们选官时一等一的好地方,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他突然有点明白江名扬的《清官策》中“清官”二字,大概是嘲讽罢了。
他自己起身,到楼下要热水洗漱。
厨房里的两个姑娘确实辛苦,已经忙乎了一阵的样子。侧寒正在做黄鱼面,这和鱼面是两种类型,择取新鲜大黄鱼,取肉,一瓣瓣洁白的蒜瓣肉炒在咸菜里,鱼骨熬汤,汤汁奶白。大鱼鳔和鱼籽被单独放在一边碗里,洗得干干净净的。
阿珠先看见了他,忙胳膊肘捅了捅侧寒。侧寒眼睛似乎有点肿,看见他时先伸手捂了捂右脸,而后垂下头,应付差使一般说:“给顾大人打热水洗漱吧。”
阿珠也怕顾喟,支吾说:“奴手脏,还是阿侧姐给他打水吧。”
侧寒没奈何吩咐道:“那你看着鱼汤的火候,别忘了白胡椒粉。”
黄鱼面很鲜美,昨儿炖在五更鸡上的虾贝粥顿时就失色了。顾喟慢悠悠吃完,大概没什么事,从巧珍的屋里抽了一本新词集捧在手里,坐在花厅的窗户边读书。眼睛时不时会看向往来的船只,特别是粜米船会看得格外仔细,那一本词集倒没看进去多少,半天还翻在第一页。
上午,花月舫上的船娘陆续回来了,有的坐着车,有的坐着轿,还有的坐着船。
萱草回来时一脸得意非凡,腰杆子都比平常挺直了不少,才上了跳板,远远就在对侧寒和阿珠喊:“饿死了,早上吃什么?给我弄一份送屋子里去。”
阿珠最看不惯她,喊:“是汤汤水水的,都在厨房里吃罢!”又悄悄“呸”了一声:“妖妖调调的,陪个不入流的文书侍夜,还得意成这样,还以为自己是大美人哩!”
片时,上了船的萱草袅袅地到厨房来,伸头看见黄鱼汤和咸菜黄鱼肉浇头不由眼前一亮:“好的来!我就爱吃黄鱼面,给我来一大碗。”
阿珠讽刺道:“还要一大碗啊!昨儿劳累到半夜啦?”
萱草啐了她一口,又得意非凡笑道:“等你过几年破瓜,伺候个身强力壮、麻皮黑脸的壮屠户,累死你到半夜!”
阿珠顿时小脸通红,扔了一把水面在沸腾的面汤里,悄悄骂了句“不要脸”。
萱草倒了水喝了,特为在两个人面前走了几趟,好展示自己发鬏上一对新的银底珠花和耳朵上一对小金环。
又过了一会儿,河埠头的轿子里钻出巧珍,扶着她的是一个头上插金戴银、身上绫罗绸缎的丫鬟,送到跳板前,那丫鬟说:“花姑娘,我家老爷叫你白天好好休息,他今晚若得空,还要叫你的局。”
巧珍不敢多说,只点点头,提着裙子步履有些不稳,上了船后,扭头见那刘家的丫鬟坐上轿子回府了,才扶着船舷喊:“萱草,来扶我一把。”
萱草今日正是得意的时候,哪里愿意伺候人,故意又盛了一些咸菜黄鱼浇头在剩的一口面上,嘴里说:“巧珍姐,我昨儿也应局了,现在累得很,吃点东西也要洗洗休息去了。”
一瞥眼看见阿珠,便道:“阿珠闲的没事干,叫她扶你,你正好到厨房吃碗面,鲜得很。”
巧珍便叫“阿珠”,阿珠也只好去了。
巧珍被扶着慢慢走进来,萱草正好嗦完最后一口面,碗筷也不洗,往洗碗盆里一丢,摇摇摆摆上楼休息了。
侧寒问:“也吃碗黄鱼面?”
巧珍点点头。侧寒瞧她脸色蜡黄的,盛了面递到她面前不由问:“怎么了?昨儿太累了?”
巧珍摇摇头,捧着面碗站着吃。
阿珠觉得奇怪,欲要问,被已然发现端倪的侧寒悄悄拉了一把。阿珠这才发现巧珍的袖子滑下一截,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红肿的伤痕。
过了一会儿,花妈妈打着哈欠也来吃早饭,看到巧珍后笑道:“胡老爷刚刚遣人来说,原说了为你赎身,还是照样算话。东边不亮西边亮,恭喜恭喜,脱离苦海,要去当官家的姨奶奶了。”
巧珍放下吃了一半的面,嘴角抖了抖,忍不住“哇”地哭出声来。
“怎么了?”
这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娘子,伤心的情绪难以遏制,哭了一会儿非但没有排解,反而愈发声嘶力竭,她扑通跪在地上,抱着花妈妈的腿说:“妈妈,奴不走,奴陪你一辈子。”
花妈妈道:“傻小囡,哪有小娘子家一辈子不嫁人的?像我似的,你以为江湖上讨生活容易?”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但她是世情熟透的人,情形已经猜到了八成,此刻叹口气去扶巧珍:“乖囡囡,我知道你孝顺,先起来,有什么事你对我说,我来给你排解。”
巧珍不肯起身,被劝了半天,她才突然决绝地撸起衣袖,顿时,一胳膊的青紫红肿露了出来。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叫着“天爷祖宗!这是怎么弄的?”
巧珍大哭道:“姓刘的他就不是个人!我到他家里内院,他先还醉醺醺调笑,突然说喜欢玩点‘花头’,伺候他开心了多给我打赏。我寻思着无非换几个姿势,又能有什么花头,就答应了。哪晓得那老东西哄着拿根绳捆了我,剥了衣服一顿抽,我越哭喊讨饶他越兴奋,最后打得我眼冒金星,差点死过去,老东西就那么把我按跪在地上,那……那啥……简直像对牲口……”
花妈妈听得眉毛都立起来,抱着巧珍骂道:“他才是个牲口!老王八蛋!”
巧珍得她共情,崩溃的情绪才好了些,在花妈妈的衣襟上哭湿了一大片,而后诉道:“胳膊上还是最轻的,其他地方更不能看。妈妈,你不知道女儿昨晚是怎么过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