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阳光透过花格窗,在金府饭厅的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八仙桌上摆着西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苗腊肉、山药木耳、炒时蔬,还有一钵冒着热气的萝卜排骨汤。都是家常菜,却做得格外用心。
曹玉儿为父亲和丈夫各盛了一碗汤,柔声道:“爹,您尝尝这汤,我让厨房加了您上次带来的黄芪。”
曹医生——这位年过六旬的前御医须发己半白,但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他端起汤碗,轻嗅了嗅,点头道:“黄芪配萝卜,补气而不壅滞,好。”
金杰夹了块鱼肉放到岳父碗里:“岳父今日气色甚好。”
“还不是托你的福。”曹医生笑道,“自打来了霍州,吃得香,睡得稳,再不用操心宫里头那些……”他话到嘴边又止住,摇了摇头,“不提也罢。”
曹玉儿抿嘴轻笑。她知道父亲在京城太医院三十余年,见识过太多宫闱秘事、权贵纠葛,能在这大别山下的乌河村安度晚年,实在是幸事。
饭过三巡,金杰放下筷子,神色郑重起来。
“岳父,今日小婿有一事相求。”
曹医生抬眼看他:“哦?何事能让咱们霍州县主这般郑重?”
金杰将上午去县衙商议建书院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当听到要在毛坦厂建可容万人的“格物书院”时,曹医生眼中闪过惊异之色。
“好大的手笔。”他沉吟道,“只是……这与老朽有何干系?”
“小婿想在书院中设一医学院。”金杰首视岳父,“而这医学院的山长,非岳父莫属。”
“我?”曹医生手中的筷子顿了顿。
“正是。”金杰恳切道,“岳父在太医院三十余年,医术精湛,更难得的是医德高尚。当年您辞官入山,说是为先皇寻仙草石斛,可谁不知您是不愿卷入后宫倾轧?”
曹医生默然。那段往事,他极少提起。
“如今霍州汇聚天下学子,其中不乏有志于医道之人。”金杰继续道,“可他们能学什么?翻翻《黄帝内经》,背背《伤寒论》,跟着乡野郎中认几味草药——这便算是学医了。”
他语气激动起来:“多少人因病无良医而亡?多人因生产无稳婆而殁?多少伤患因救治不当而残?岳父,您行医一生,见过的还少吗?”
曹医生长叹一声:“老夫岂会不知。昔年在太医院,见过王公贵族用珍奇药材如弃草芥;出宫巡诊时,又见贫苦百姓因无钱抓药而等死。医道之不公,老夫深恶之。”
“所以小婿才想请岳父出山。”金杰起身,深深一揖,“将您的医术系统整理,分科讲授。内科、外科、妇科、儿科、针灸、推拿、药学……让学子各有所专。再建附属医馆,让学子在实践中成长。”
曹玉儿也轻声道:“爹,女儿知道您喜欢清静。可您常教导我和哥哥们,医者父母心。若能将一身本事传给更多人,救更多性命,岂不是大功德?”
曹医生望向女儿,眼中泛起慈爱:“玉儿,你也劝爹?”
“女儿不只是劝。”曹玉儿走到父亲身后,轻轻为他捏肩,“女儿还记得,小时候随爹出诊。那次去三十里外的山村,为一个难产的妇人接生。您在茅屋里守了一整夜,终于母子平安。那家人穷得连诊金都付不起,只送来一篮子鸡蛋。”
她的声音温柔而清晰:“您却说,‘医者治病,天经地义,要什么诊金’。回来的路上,您对我说,‘玉儿,爹这辈子最欣慰的,不是给宫里贵人看过病,而是救过这些贫苦百姓的命。’”
曹医生眼眶微湿。那些往事,他自己都快忘了,女儿却记得这般清楚。
“爹。”曹玉儿俯身,声音轻如耳语,“如今有机会让更多像您一样的医者出现,让更多贫苦百姓能看得起病,您真的不动心吗?”
饭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鸟鸣。
良久,曹医生缓缓开口:“老夫这一身医术,确有许多独到之处。在太医院时,曾整理过宫中秘方三百余例,记录疑难杂症医案千余宗。还有先帝赏赐的《御药院方》手抄本,其中不少方剂外界从未得见。”
他顿了顿:“但这些,都只是零散的经验。真要系统讲授……该如何分科?如何定教材?如何考核?”
金杰心中一喜——岳父这么问,便是动心了。
“小婿己有初步设想。”他连忙道,“医学院可分基础、临床、药学三部。基础部教医理、解剖、经络;临床部分内、外、妇、儿、五官诸科;药学部分药材辨识、方剂配伍、制药之法。”
“解剖?”曹医生皱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