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蓝发烧了。
他被张翠淑要求跪在柴房门口,因为他偷东西、嘴硬、不承认,除非他承认错误,说出那枚平安扣在哪儿。
他身上有很多小伤口,跪在地上,沾到泥巴。傍晚七八点钟石头村开始下雨,雨也淋到他身上,那些地方都好痛。
可是他没有偷,他没有拿过东西,后妈冤枉他,哥哥不在,他一瞬间没有求助的人,他的左邻右舍宁蓝都很清楚。
他们不会救他的。不会。
宁蓝在这个村子里猪狗不如地过了四年,早些年村医家的徐奶奶会对他好,总说他可怜,说他家造孽,在宁蓝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是徐奶奶给他带的饼子,给他缝的几个补丁让他又活下来。
然而没过两年,徐奶奶偏瘫了。
她年事已高,躺在床上,下不来地,偶尔在院里晒晒太阳,拄着拐杖走走,也不过一天里的小一会儿。
村医不再待见他。
是啊,他就是这样一个丧门灾星,谁对他好,谁就会付出代价。
他们总是恨,“妈好好的,怎么就脑梗了呢?”
谁会喜欢他呢?
谁会救他呢?
谁会陪他呢?
他在这十足的、流浪的岁月里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模样,因为反抗没有作用,争论没有意义,谁对他眼神稍微重些,他就害怕,浑身发抖,脑袋一片空白,只能记得呼吸。
有时候,就连呼吸也忘掉,喘不上气。
好想死掉好想死掉。
但这样的年纪,就连死也弄不明白,死亡是什么呢?是妈妈一样变成灰烬装进盒子里,星星是灰尘,灰尘飘起来,就像星星被忘掉。
他到底又不敢死。
宁蓝不想被装进盒子,埋在土里。
长大……活着……漫无目的地活着,十八岁吧,十八岁就好了,还有一半的时间,十八岁不好,就再死掉。
谁能去苛求一个连好好活着都很困难的小孩,长出什么勇于斗争勇于反抗的灵魂呢?
庄非衍骂他小窝囊精,那窝囊一点,就窝囊一点嘛……至少还活着,活着才见到了哥哥这种人,以后也会好吗?以后也会再遇到庄非衍这样,对他好的人。
宁蓝又有一点期望想继续活下去了。
他在石头村的心理阴影太大,这地方就像一场盛大的梦魇,死死、牢牢地罩住他,蚕丝一样缠绕着茧,将他在里面化成腐烂的水。
所以宁蓝也不会反抗,谁都推着他走,他可有可无,就连现在的庄非衍,不过也是将他当做一只小猫。
街头见到漂亮可怜的小猫。
摸一摸,挠挠下巴,喂些水和粮食,然后笑眯眯说“小猫再见”。
人对猫这么好,还以为猫有家了呢。
但宁蓝也不怪庄非衍。
有什么好怪的呢……哥哥很好,没有人有义务养他,后妈都是很善良,才施舍给他馊掉的饭吃。
……人,猫就蹭蹭你,也不回你家踩脏你的地板。
宁蓝昏昏沉沉的,光怪陆离的画面、杂乱无章的思绪在颅内迸发,他好像身体解离似的又飘起来,但膝盖频频传来的疼痛还是将他拽回现实。
今天会死掉吗?他这样想。
哥哥会不会想他……会不会难过。不知道,可是他好难过,他很想庄非衍,好想你。
雨滴一滴、一滴顺着头发掉到地上,膝边已经没有干涸的地方,全是雨水痕迹,衣服被淋得全部贴在肉上,好难受,好热……好冷。
宁蓝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跪到膝盖没知觉,以为自己坏掉,临倒下去的前一瞬,他被一双温热的手扶住。
雨越来越大了。
雨幕连成一片,布一样、箭雨一样,发狠地砸在地上。
他好像看见庄非衍的脸,分不清是不是因为自己一直在想对方,才看见眼前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