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林小云死了。
病死了。唉,云啊,就是很轻,还是小云,简简单单蓝天上一片云,来的时候没痕迹,走的时候也没痕迹。
不如张翠淑好。虽然她不会写,但是看过几回,知道笔画多,一看就重,好命。
张翠淑嫁给了宁宏斌,她觉得林小云怎么都会留点儿什么,只要接触那女人一点点儿,她就仿佛也变成那种甜蜜美丽的女人。
可惜什么也没有。
到最后,林小云唯一留下的,居然还是张翠淑会写的她的名字。
那三个字太简单了,所以张翠淑心里多念几回,也会写了。
这是她唯三会写——不,还有宁遥。
她会写宁遥这两个字。
路遥,孩子要走得远嘛。这是车间工友给她想的名字,说有出息,好!
宁遥,魏之遥,你应该叫什么遥呢?叫所有能把你带得更高更好的姓氏。
张翠淑在死前闭上眼睛,想到她的遥遥应该去过好日子了。她的遥遥真笨,以后要学会藏财啊,怎么能来这种地方呢?
地上散落了一地财物现金支票,张翠淑在她的纸醉金迷里闭上了眼睛。
……
魏之遥被铺天盖地冲刷来的惊惧裹挟了。
还有悲痛。
他本来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这个女人了,他甚至早就忘掉了这个女人。
张翠淑在他的一生里,实在太不起眼,哪怕是上辈子,也只会给他惹麻烦,小肚鸡肠、刻薄尖酸,让邻居看不起,让他同事看不起。
所以他非常非常非常地恨张翠淑,讨厌张翠淑,为什么他不能出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富裕的家庭,一出生就闻到母亲身上名贵的护肤品味,听到老钱父亲爽朗的笑声。
结果当张翠淑扑过来为了他去死的时候。
他恍惚间回想起,啊……原来她会在出租屋里□□联挂年画,他生日的时候给他煮面,冬至过节下饺子炖牛羊肉,一切一切,因为是上辈子,记忆模糊。
记忆最后停在石头村。
张翠淑还年轻,年轻的面容,因为重生,他本不应该记得的、他小时候母亲年轻的面容,和前世今生混乱的每一帧重叠。
他再也没有妈妈了。
魏之遥在这一刻彻头彻尾崩溃,哪怕被魏学林毁容、哪怕被送上整容台、哪怕此后水深火热变成一颗提心吊胆的棋子、哪怕宁蓝回到魏家夺走他的一切,他也从未有如此一刻悔恨。
他到底都做了什么啊?
宁蓝看着魏之遥在面前歇斯底里,茫然不知如何反应。
魏之遥竟然还活着么?他当时提醒了他一下,但后来事情太多了,他都把魏之遥这个人忘了。
宁蓝这时才想起来……魏之遥是应该跑了。
魏之遥要是聪明点儿,就该借着什么由头离开。他在魏家那么多年,怎么手头上都有点项目交接,先离开魏家,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一走,再也不回来。
宁蓝怎么都没想到,魏之遥居然选择了最笨的一种方法,直接收拾东西跑。
但他看着魏之遥衣衫褴褛还溅着血的衣着,也猜出一点,起码猜出魏之遥是遇险了。
宁蓝扭着眉,迟疑地没说话。
庄非衍盯了魏之遥半晌,半天没认出来这是谁。
这怪不得庄非衍。
魏之遥照着宁蓝整容的样子庄非衍并不知情,这么多年过去,魏之遥也长变了,庄非衍本来对他就没什么印象,他在节目里就只见过魏之遥一个月,还是上辈子。
直到魏之遥爬着抱住宁蓝的腿,哆哆嗦嗦面如死灰:“宁蓝……宁蓝……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和你抢了,我不去庄家,也不去魏家,都是你的,你救救她、救救我……”
庄非衍眉头皱得死紧,这才看出这人应该是宁遥。
但他还没说话,魏之遥突然支棱起来,口里吐出一个:“不,不对。”
魏之遥想到什么,眸子爆发出希冀的神色:“还有希望的对不对?我还可以重、重生,你是不是也重生了?那我们一起去死,你和我一起去死,我们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