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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页)

其实一文看得很清楚,回乡祭祖只是刘五政治生命中避重就轻的一着妙棋,哥老会中不乏红刀子进白刀子出的经典事例,但“借刀杀人”就不同了,需要高超的谋略。也许背后刘五与省城重量级人物有心照不宣的政治交易,与其说是祭祖,不如看成避嫌更准确。本来官宦沉浮的游戏规则是政治家享用的跑马场,刘五一介武夫居然留心涉足,张一文心里又一次激起对刘五大智若愚的聪明才智心悦诚服。

一文接着说:“还有一事要向大哥禀报,袁世凯就任临时大总统以来,准备召集各省都督进京开会,讨论临时宪章等问题,吴玉堂都督叫你准备一下,说这是国家大事,叫你在乡下不要耽误太久,早日返回长安城。”

刘五睁大眼睛凝视片刻,缓缓地说:“国事是众人的事,回去看国民政府的意见再议,银子可是自己的事,你都安顿好了?”“回大哥的话,反正后进项约十万余两,其中六万按你的交代已汇往北京绒线铺子,其余放在几家与咱有关系的当铺,没用真名实姓,铺子也知道咱们的来路,彼此心照不宣,这样更安全。”

刘五盯着一文的眼睛听他讲完,才下炕来到方桌前,抱起银酒壶猛吸一口西凤酒,顿时眼睛珠子也活了,说话声调也高了,随便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这年头,钱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也不知道花到啥地方去了。”两天来,祖屋的这间上房既是他的会客室,又兼有办公、卧室、餐厅多项功能,却没有引起他留心关注。此刻刘五用目光扫了一眼屋子四角,突然发问:“俺大死的时候房子的摆设不是这样,我说过要修旧如旧,保持宅子的原貌,为什么不听?还把墙搪成白灰泥,方桌后面加了个楠木条几子,花里胡哨地放着青瓷花瓶插着鸡毛掸子,过去挂我爷画像的地方也换成了什么狗屁先生的字画……过去我大是个乡村教书穷先生,哪有这般阔气!我小的时候有二箩面的锅盔馍吃就是油掺面的好日子。”

“这是镇上杂货铺子‘兴盛园’的掌柜李俊彦去年冬里花钱整修的。去年大哥在省城起事后,这老牛牛娃的再也没奓起来过。族人找他算账,他几乎把家当典尽卖光,在村里设席谢罪,修缮祖屋。他半年前遣散了儿女,今年快七十岁的人了,独自披麻戴孝在伯父大人坟前搭庵守灵。大刀队的兄弟们已经把这个老蚂蚱关在柴房里,准备明晨开膛祭祖。以弟之愚见,李老儿已是古稀高龄,可否赏其自残,留下老命?”管家张一文用询问的口气试探。

“人世间百姓眼中的两宗大罪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杀这条老狗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族人,必受天下洪门山堂耻笑。再说历朝历代造反起事哪一个不是靠杀人树威的,历朝历代啥时没有几个冤死鬼!乡下同城里不一样,都是这帮子王八蛋无端欺负老实农民,把一池清静水搅得鸡犬不宁,杀!明晨用老狗的人头祭祖。”刘五斩钉截铁地说。

一文连连点头称道:“还是大哥想得周全,借用老狗人头祭祖替天行道,真可谓得人心者得天下也!昨日傍晚在村口抓了个要饭娃,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革命成功都半年多了,头上还盘着粗辫子。几位参谋的意思是明日一起杀了算了,也给祭祖仪式增添些光彩。”

刘五沉思片刻,平淡地说:“祭祖就是祭祖,与革命有个上的关系。就是没有辛亥革命,我一样是个人物。去把要饭娃拉来叫我看一眼,小小的年纪有这么大的胆量?”一文从刘五的话里看到了他朴实真诚的一面,也又一次看到他作为乱世枭雄刚愎自用、目光短浅的毛病,脸上不由自主地锁紧了眉头。

不大工夫,要饭娃被两名军士带进屋,喝令跪下。孩子正是拉架子的年龄,显得身材有些单薄,清瘦的脸盘凸现出高鼻梁、大眼睛和大耳朵,沾满灰尘的辫子蓬松盘在脑门上,破旧不堪的粗布白短上衣,齐膝长的黑夹大腰裤,腰间系着麻绳,脚踩草鞋。一副真诚无辜少年郎的神态。

“我看你这一身穷酸样子,也是个可怜人,清廷皇上给过你家什么好处,至今辫子还留在头上舍不得剃光?”刘五问。

“回老爷话,我叫张三娃,家住在南山东头鸡鸣店,祖祖辈辈是农民,去年秋里发大水,把村里的地都吹光了,我同家父在山里转着乞讨,年三十家父冻饿身亡。我拾了一张草席葬父于山崖中,一个人前往平川想替人帮工度日,不料想山外人眼下不时兴留辫子,把辫子都剪了。昨天遇到几位将爷,把我关进黑房子,说是明晨五更给我剃头。入乡随俗,辫子剃了也就剃了,我不念惜。”孩子有板有眼的真诚回答着实让在场的人惊叹不已,给屋里所有人心里吹进了一股山野田园清淳新风,使人忘记了权力,卸下威严,**出隐匿在心底的儿女亲情,发出开心的笑声。同时也为孩子捏了一把汗,室内空气出现了短暂的沉寂。

突然间刘五哈哈大笑不止,大声说:“瓜娃呀,山外世道变了,改朝换代了,天下又是咱汉人的江山啦!说得多了你也听不懂,先说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吃粮当兵?”

“愿意!”

刘五吩咐管家为孩子剃头更衣,安置在大帅府当勤务兵。孩子欢天喜地形色于表不必细说。

刘五记起了下午接见过的几拨族亲,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如今功成名就凯旋故里,想见到的儿时朋友、帮过自己的大妈大叔一个都不上门,反倒那些不想深谈的七大姑八大姨、认识不认识的远亲踏破门地说恭维话、磨闲牙,求帮助要提携。他思量了一番,天地转换,人情难变,况且自己对“共和”的全部内容和前途没有十分把握,以多年的经验,巩固个人地盘的最有效手段是加强实力,是把军队牢牢控制在手中,中国几千年通行“打仗靠的是子弟兵”说的就是这个理。他打定主意将几户直系亲属搬进省城,并吸收其他亲属中的男性青壮年入伍当兵。刘五很快在脑袋里选定了几位出资买房安置亲属的富商,这件事回城即办。他还打发管家给小时一起放牛的王栓狗、一块上山砍柴的刘箱箱送些零用钱,以示童心未泯的深厚友情。

夜色渐深,革命成功后迎娶的头房太太秋香踏着碎云小步端来红豆稀饭腌萝卜干给刘五压饥。同时又提起为自己组一家戏班子的事。秋香年方二十,从小拜师学艺,在一家名叫“紫荧”的秦腔戏班子唱花旦。几十年来,刘五随军征战西部各省,他一直信奉行伍中人吃刀枪饭、睡千家炕、行万里路、醉梨花院的生活哲学,与许多底层普通官兵一样,希望按照三十岁前花天酒地、四十岁时娶妻生子、六十大寿隐居山林的轨迹浪迹天涯,过去没有儿女牵挂觉得自由自在,现在却成了他生命中头号心病。这会儿刘五正聚精会神地阅读明晨祭文,无心搭理秋香的纠缠,顺口说道:“只要你给我生个男娃,给你买个戏园子。”“人常说公鸡不踏蛋,母鸡难抱窝!你一天忙得都不理会人家,拿啥给你生呢嘛?”秋香娇滴滴地轻声答道。刘五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秋香,用大手狠劲捏了一把秋香的大尻蛋子,秋香尖叫一声就势倒进刘五的怀里……

四更刚过,刘五起身后才借着油灯的亮光浏览一遍祭文,在侍卫的帮助下急匆匆地穿上全套“大帅服”:高顶帽、铜肩章、缎绶带、银勋章,系牛皮腰带,蹬高腰马靴,戴白丝手套,在管家卫士的护卫下,向祭奠场走去。

清明时节一夜蒙蒙细雨突然停了下来,刘家堡子村及远近村庄的村民们早早起身来到打麦场,把场子包围得水泄不通。附近的墙头上、大树上爬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场子的内圈由士兵组成一道人墙,把围观者同祭场分割开来。圈内正对着供桌五米远,一字排开三个方阵:左侧是刘氏族人,中间是军方代表,右侧为省城哥老会上层人士。场子上空像雾一般朦朦胧胧的春雨给大地带来新奇、给初春带来凉意、给空气滋润静瑟一样,人们怀着异样的激动心情静静地等待祭奠仪式。

按祖制规矩,祭祖仪式由刘氏族长主持。由于刘家堡子村历史上没有出现过功名显赫的大官,村里既无祖庙也没有神位。但这不影响刘五回乡告慰先父亡灵,荣宗耀祖的心愿。事先刘五要求把祭祖同当地风俗中祭春的仪式结合起来进行,以掩城里新潮人士耳目。他更深一层的考虑是步入洪门之事不想让先父在天之灵知道,严令这次活动既不放在父亲坟前、也不得放祖屋举行,而是选择了现在这个场所。至于选择五更时分则是充分尊重民间广为流传阴间饿鬼太阳出来后不外出活动进食的传说。

刘五进场后,端立在三个方阵前列中央,眼睛扫了场子一周,见灯火通明、祭坛香火袅袅,祖宗牌位显耀其中,各色祭品林林总总,锦旗彩帐对仗有序,和着夜风猎猎作响,四周人众肃然站立,两柄铜铡在灯光照射下发出缕缕寒光,刘五心中泛起几分春风得意的成就感。在抬头观察天象的一刹那,刘五气从心底起,怒在脸上生,恨恨地瞪了管家一眼,心里暗暗骂道:“狗日的闹活到自家头上来了,也不看清场合!”原来在朗朗夜空中,除了繁星点点,场子当空分布着外层三盏、中层八盏、内层二十一盏红灯笼,隐含“三八二十一”(洪),把肃穆的气氛搅和得不伦不类。哥老会的徒子徒孙们又一次用侠胆义肠,把团体的意志强加到全省坐第一把交椅的龙头大哥身上。

“民国二年凌晨壬时三刻,陕西终南刘家堡子村刘氏宗族子孙相聚村东高台之上……”一阵苍老沙哑的男声从供桌一侧方向传来,年迈的族长颤颤巍巍地拖着长腔宣布祭祖大典开始:

“奏——礼——乐——”

乐人们用笛、笙、星锣、扁鼓、唢呐等简单几样乐器协奏古调《雅颂》中的华彩章节,管弦丝竹声像春风破晓,像涓涓流水,召唤人心宁静,提神舒容,传递着春的信息。不到两分钟时间,音乐骤然停止,传出洞萧独奏的《祭灵》古曲,洞萧凄凉浑厚的音调在夜空中独具震撼人心的穿透力,使人肃然起敬。

“献——礼——”

四个青年农家壮汉抬着食盒,把猪头花馍酒壶鲜果等摆上祭桌。同时四个手持铡刀片子的士兵拖着五花大绑的李俊彦走进祭场,喝令跪倒在祭桌前。围观人众争着向里圈拥挤,出现了短暂的**,但大部分人觉得今日祭祖是自己家私事,同时对场子上手持兵器的官兵怀有敬畏心里,只是踮起脚跟、伸长脖子向里张望。

“三上香”、“三奠酒”、“三鞠躬”……众人按照族长的口令依样画葫芦,当族长宣布“宣祭文”时,刘五向前跨出一步,双手展开素纸祭文,高声朗读:

“壬子年清明,子刘五率同村族人恭立于刘氏祖宗高堂之下,献祭礼诚惶诚恐,忆父恩声泪俱下。呜呼!余常念父肱骨亲情,常思父谆谆教诲,雨露之泽,以苏禾苗,饥渴之余,易为饮食,一日之恩当报,图报已不见父颜,只有痛哭!儿自投身军门,日见胡满入关,肆二百余年之酷毒,实行虐民,赋敛繁苛,纵虎狼于闾左,苦辅我省民众八百万之生灵。三秦之脂膏无余,河岳之声灵悉变。辛亥年九月初一,儿率军警民众上征天意,下见人心,宗旨正大,兴国为民,毅然起兵,抗清吏、破满城,扫除清廷之膻腥浊秽,光复汉物,建立中华共和之大业。今择清明吉日,儿是时归故里,敬告先父在天之英灵:儿虽司军中都督,现戎事方兴,百端待理,仍牢记孩提时父训,‘世上顶不敢得罪的是百姓’,当终身以此安身立命,治理行营。昔日李氏俊彦横行乡里,强买强卖,作威作福,鱼肉百姓,不杀不足以清乡俗、立王法、扬革命!今献俊彦人头于列祖列宗神龛排位前,此其志也……”

宣祭毕,李俊彦已被大刀手推出斩首,头颅高挂在场边的一棵大椿树上。人群又一次**起来,津津乐道的族人、兴高采烈汉子、用双手捂上眼睛的姑娘媳妇、尖声惊叫的孩子……整个活动显得紧张有序、情感跌宕起伏。同时人们也表现出桑梓情深、知书达理,惊而不乱、叫而不闹,还算得上功德圆满。太阳升起的时候,刘五乘三头骡子拉的暖轿车在大队人马的拥护下离村返城。

祭祖活动几天后,当地广泛流传这样一个故事:刘五离乡返城当天晚上,乘着月光从南山汤峪走出一鹤颜童面的老翁,银色长发、白布衲衣、草结麻鞋、腰系红巾,手拄竹杖来到刘家堡子村外茔地,手舞足蹈口颂短歌:“我欲远走天涯兮,故土难忘!我欲展翅高飞兮,妻儿相望!我欲振臂怒号兮,不见君臣兄弟相帮!人生五味可求,荣华富贵难尚。区区邑土可得,滔滔江山难攘……”据说事后刘五听到这则传闻,曾数日不理军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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