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初冬的渭北高原丘陵沟壑区,高低起伏的黄土坡上稀稀疏疏地散落着黄土垒起的村舍,大片槐树林树叶已经脱落,苍劲的枝干和盘踞断垣残塬上的荆棘败叶在寒风中轻轻抖动着,田垄里的麦苗却泛出绿色。初冬的太阳金灿灿地洒落在原野上,行进中的金戈铁马已被汗水湿透,将士们解开征衣、勒紧绑腿,神色肃穆地沿着甘陕黄土古道深深的车辙向西北方向挺进。刘五率领的西路军经过两天急行军,于农历十一月初八傍晚时分抵达乾县县城。
昨晚到达咸阳时,刘五心情异常兴奋,省城周围各县洪门山堂派出的“民团”武装已有三千余人先一天到达咸阳,恭候刘五大军。这些人尽管年龄相差甚远,既有稚气未脱的青年,也有满脸络腮胡的壮年汉子,纯朴的庄稼人像父辈为朝廷军队征战支差服徭役一样,背着干粮,手持各式刀剑枪械,穿着家人缝纫的粗布冬衣,在城外大道旁田垄里燃起火堆歇息说笑。他们受各山堂龙头大爷的委派,为刘五西征助威,心中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他们希望通过自己的行动表达对洪门山堂的忠心。
刘五路过长安老家子弟“翠华山”营盘时,大部分人经过一天的急行军,相互背靠在一起,躲在土崖背风处的火堆旁边入睡。这支队伍由周福来率领,大约有三五百人的样子。他们与其他民团的最大区别是每个人的额头上系着一条黄布头带,上面写有“翠华山”三个字,显得威风凛凛、与众不同,大有子弟兵义无反顾,决胜疆场的味道。
刘五记起一月前在长安城盐店街公馆会见长安县老家乡绅名流的情景,在到访的客人中,韦曲“翠华山”堂舵主周福来给刘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大约四十岁,六尺高的个头,面色红润,天生一张国字形特别忠厚的脸,周身黑粗布棉衣棉裤,腰系宽布带,脚腕打着绑腿,穿白粗布袜,脚蹬圆口黑布鞋,由着嗓子说话,声音洪亮。周福来胳膊腕里夹着一口二尺长的楠木匣子,进屋后并不行三跪九叩大礼,而是双手抱拳喊了一声:“刘大哥!韦曲周小弟来迟了一步!还望大哥见谅。”在场人们被周福来的嗓音震得双手捂上耳朵。接着他打开了楠木匣子,里面是满满一箱子白花花的银子,然后说:“小弟身家性命全数交给大哥!愿随大哥赴汤蹈火!”刘五心想啥地方冒出了这个生生货?是道中人又不行道中礼?是乡亲也不说句客气话?一见面就直戳戳地表忠心,把关中汉子一门心思豁达坦诚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刘五沉思片刻,心想这小子还真有胆量,头次见面就能把自己的愿望直白地说出来,有奇招者必有奇才,将来或许能派上用场。但银钱绝对不能收,一则在家乡人面前要留下清正廉洁的形象,二则要对周福来施以知恩图报怀柔之计,让他日后口服心服死心塌地跟着自己走。刘五走到楠木匣子前,取出其中一枚碎银拿在手上,顺手关上木匣,对周福来说:
“你是大哥桑梓故园的一山之主,我应上门造访才是,但革命始得成果,军政要务在身,一时难离省城,还望见谅。你的心是用金子做的,我收下了,但钱是银子做的,我只取一枚当成信物,让它见证日后兄弟情谊,说不定哪一天会归还给你。现在革命成功了,你在家乡要好生照顾好同门兄弟,把地方上的事办好,有事我会让管家找你。”
周福来觉得刘五的话在理,也有几分震慑力,于是在众人的劝说下抱起木匣子精神抖擞地向屋外走去,边走边默默自语:大哥说我像金子,是看得起我;却又不收我的银子,我欠大哥人情,来日当以性命相报……
突然,有人在身后高呼一声:“刘大哥!”打断了他的回忆,来人正是周福来。
周福来参拜过刘五后,从身上取下斜挂肩头的白布包袱,恭敬地递给刘五,同时说:“行前刘家堡子村托我带给大哥几个芝麻芽糖托托馍,盼望大哥西征路上保重身体,凯旋返乡。今天我把‘翠华山’堂四十岁以下的男人都带来啦,众哥弟决心跟着刘大哥西征,跟着大哥杀退清兵,保卫长安城。乡党们此行有一个心愿,就是‘翠华山’堂要打出‘刘’字大旗,一步不离地跟在大哥身后,用自己的身体给大哥开路护驾。”刘五看着围在四周的乡亲壮士,顿时觉得眼圈红润,他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从布袋里取出一个托托馍放在手中。这是家乡常见的一种食品,有手掌大小,用发起的白面包着芝麻芽、红糖和盐巴和成的馅,周边捏出花边,上下两面各贴一枚薄荷树叶,表面烤得金黄。刘五情不自禁地咬了一大口,一种别样的亲情和信心涌上心头。他边吃边对众乡亲说:“香,真香!许久没有吃到这样香甜可口的馍馍了!自古以来,咱们关中人就像这糖托托锅盔馍一样扎实耐饥、吃苦忠诚,此次西征可不比在家种地拉长工,战场上稍不留神就会丧命,从今日起脑袋上要多长几个心眼,在战场上求生存的唯一办法就是多杀敌贼。乡党们一定要奋勇杀敌,决不能临阵退缩给家乡丢脸。大家伙走了一天路都累了,先好生休息,你们的要求我与福来商议后再说。”
当晚刘五召集各民团带队的先生执事开会,将各山堂码头的队伍统一编成“柳”字营,由队医刘金财和周福来任正副首领,随西征军开赴前线。刘五没有同意打出“刘”字大旗,却取其谐音“柳”字命名,满足了乡亲们的愿望。
十一月十九日晚刘五一行到达乾县县城,当地哥老会首领郝汉民率当地商贾民众代表打着红灯笼在南城门恭候迎接。省城武装起义胜利后,陕西全省大部分州府县都发生了武装起义,郝汉民率众起义,逐县令、杀恶吏、宣布光复。虽然事先接到省城军政府接待西路军的通知,郝汉民在应差公事中掺进了同门兄弟的情分,事无巨细地安排好西路军接待事宜,城外有驻军的村寨都预备了酒肉粮草,城内设立粮台供应军需,自己办公的县衙已经腾空,升起木炭火盆改作刘五行营。刘五进驻县城后稍事休息,连夜在县衙大堂召开了西路军第一次军事会议。
参加会议的除了高参杨守道,还有张一文、冯世清、常文厚、王魁胜等心腹爱将,以及新近编制的“柳”字营刘金财、周福来两位头领。这些人围着火盆坐在一圈太师椅上,魁胜先把几天来了解到的情况向刘五做了简要汇报:
“据鲁金豹讲,他到长武后曾派出兄弟到甘肃、宁夏等地与当地洪门山堂联络,得知进攻陕西的清军中除了宁夏回军马安贵,还有兰州陆洪涛统率的振武军,驻固原的张行志壮凯军,天水崔正千的骁锐军等,分南北两路,从两当和平凉进攻陕西。对外宣称有五十六营十万精兵,陕甘总督长庚授权允吉全权指挥,督办陕西军务,已在泾川设立行营布防。十一月初马安贵的先头部队已经到达定西,但宁夏的同盟会和洪门兄弟在银川举事起义,杀了宁夏总兵贺明堂,马安贵奉命北上宁夏弹压那里的革命党人,由于宁夏革命党人没有掌握军队,惨遭镇压。现已调过头来向长武进发,几日之内即可抵达。”
魁胜的军情通报加剧了会场上的凝重气氛,以哥老会为骨干的西征大军各位将领又一次感到心头压有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与省城武装起义相比较,真正意义上的两军筑阵对垒搏杀才刚刚开始。清朝末年军事装备基本完成了由冷兵器向枪械火炮等热兵器的过渡,一些新的战术思想也随即广泛应用,但短兵相接的肉搏仍是结束一场战斗的主要形式。刘五的部队虽然已经装备了火炮、步枪和手雷等武器,但刘五与他的一帮子兄弟们对刀下见血的男儿气概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崇拜,靠长期军旅生涯凝结的胆识和经验,有“太白山”堂大旗下聚起的豪情义气,特别是经过省城武装起义的锻炼,刘五已经迈过了从士兵到将军的门槛,此次西征他不仅有了都督的名分,还有一支完全由自己熟知信任的兄弟组成的军队。对西征的全部意义从政治上讲也许能说出几条,但刘五最关切的是与兄弟们一起建功立业、完善人生。在刘五的眼里,世间的英雄有些是天生的,有些是自己努力的,有些则是外人给的,他打算靠自己的奋斗做一名世人称誉的“好官”,所以对战局发展怀有信心。
“鲁金豹现押解在何处?”刘五问。
“金豹在我到达乾县的当天,不知从何处听到大帅亲征的消息,到乾县县城负荆请罪,几天来光着身子不解绳索荆棘,把脊背的肉都扎烂了,大冬天的光着上身,兄弟们实在看不过眼,把他关在暧房子里用棉被围着。”魁胜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险些哽咽出声来。
刘五看会场上的人木讷着长脸一言不发,知道他们与金豹同生共死的兄弟情分,此刻都想为金豹求情。刘五何尝不想放过金豹的性命?远的不说,省城武装起义以来哪一场硬仗不是金豹冲在前头?刘五思量把这件事暂时放下,仔细斟酌再说。于是他转开话题,讲到西征抗击清军围剿的形势:“长武失守后,一直由清军宁夏马安贵部一标营固守,马部是一支以回族骑兵为主的精锐部队,省城事变后马安贵扬言‘书生闹事,不堪一击’,要‘踏平长安’。眼下在宁夏剿杀革命党起义得手,气势正盛,不日即可抵达长武。另外允吉这个老王八蛋率领兰州、固原等地清军向麟游等县逼近,敌数倍于我,在这种情形下,西征御敌之策应该如何应对?”
“清军此番进犯陕西来者不善,看样子清军要撒开性子发一回疯。以我之见先要给狗日的一个下马威,乘其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在郴县外围布防,利用当地坡高沟深的有利地形布置疑兵,杀它个措手不及,就势夺取长武。另外这次战事可能形成拉锯局面,时间可能会拖得长些,要多想几个高招,以防出现不测乱了阵脚。”常文厚先说了自己的想法。
“文厚兄言之有理,这次西征时间会拖得长些。说到可能出现拉锯局面,主要原因恐怕在于清军从潼关、长武两个方向对陕西革命政权形成合围,东西两个战场虽相距八百里,但相互制约策应。二者允吉这个老贼长期在陕西做官,对陕西地理民情十分了解,对革命党怀有刻骨铭心的仇恨。三者全国反清浪潮虽风起云涌,但在很多省份形势并不十分明朗,宣统皇帝要求甘豫两省对陕进剿的压力会更大。刘帅应向革命政府行文,细说西线战事的形势,要求吴玉堂在迅速解决东线战事的同时关注西线局势的发展,随时发兵增援策应。行前从军政府了解的情况分析,甘军号称十万之众,其实能够作战的不足三十营,大约五万人左右,刘帅此次西征连同各地民团不足三万人马,敌强我弱是西征的基本态势。”张一文接着谈了自己对形势的看法。
冯世清不停地吸旱烟袋,偶尔停下来沉思片刻,刘金财第一次参加刘五主持的高层军事会议,不敢贸然出口,杨守道一直仔细地听取每个将领的发言,几次欲言又止。会议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刘五点名让刘金财说说个人的看法,金财用自己熟知的中医理论打比方,说出自己的想法:
“中医讲究金木水火土、阴阳五行,是指人体的各个器官是互生互存的。头痛可能是胃虚,耳鸣不一定有肝火,大敌当前,先要知道清军的弱点,进而避实就虚,攻其要害,以少胜多。甘军远道而来,必然有大量粮草辎重殿后,我们‘柳’字营不乏锁匠、皮匠、铁匠、木匠等各色人物,可以分成小分队深入敌后,以奇袭动摇军心。”
“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西征能否成功的关键在消灭清军的有生力量,我听说马回回为了扩充军队、解决粮饷不足的矛盾,召集河州一带的大小门宦,利用教权拨付门兵,很快扩充十营。同时还给配属了由教区男丁组成的随营徒手,随时将抡掠的财产运回甘省。这个仗究竟如何打?刘大哥定夺,我照办就是了。”冯世清一如既往地表露出对大哥的信赖和服从。
作为随军高参的杨守道老先生,对具体排兵部阵没有多谈意见,但他擅长从理学思维高度解释具体事物,他的发言确定了刘五西征的基本军事部署。“老朽随刘帅一路西行,沿途渭北高原一马平川,到了乾县县城黄昏中始见唐武后陵高山之一隅,负山面野,深谷怀抱。孙子兵法曰:‘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隘远近,上将之道也。’兵家所言地形可通者,进能攻退可守当属乾县县城。乾县古称乾州,城墙高垣坚固,早在唐时已初具规模,明清重建城垣,挖掘城河,增设炮台、敌楼、垛墙。城墙高三丈二尺,顶阔二丈。周长十一里,设六门,东曰紫阳,西曰跃清,南曰新奉,北曰储胥,小东门曰好峙,小西门曰率西,六门均设瓮城。城内号称‘九楼八潦池,七十二个半巷子’,有粮库庙宇学校可供军队食宿。守住乾县即可护卫咸阳、长安,此曰以守待攻,守就是攻,也就算完成了西征的一半任务。有人担心西路清军会以优势兵力直奔长安,允吉不会这么干,这不仅因为长安城高池深易于防守,而且容易形成合围。消灭革命军的有生力量是清军的主要战略意图。从这个情形看,固守待援、寻找时机、决战乾礼两城,是这次御敌制胜的关键。再者长安与乾县间坦途大道,便于两地相互策应支援,形成合力……”
“从各位的发言看,这次西征的主要作战任务和面临的困难大家都清楚,是清汤面上漂的油葱花。这次从省城出来一路上我想得很多,允吉纠集起甘宁青数万大军像饿虎扑食一样对郴长一线发起进攻,目的是想消灭陕西的革命党,重新占领长安,进而稳定清政府对西北的统治。但我又一想,武昌长安的武装起义像捅了宣统皇帝的马蜂窝,如今全国反清起义一浪高过一浪,清廷气数将尽,骨架子都散了,凭允吉一张皮能收拾这个残局吗?他的心是虚的。军政府把西征抗击允吉的任务交给咱们‘太白山’堂众兄弟,而且从缴获的皇城清廷库银中拨军费十万两以支西征,是看得起我刘五,也是‘太白山’坚如磐石的力量表现。咱们看似人手比允吉西省清军少,但人心齐,很多兄弟手里握着军械库里没有拆封的德国造武器,有些钢炮和炸弹京畿之外清军尚未装备。打仗的事我倒还想得不多,最担心平日兄弟们散漫惯了的杆子习气,脑子里净是钱和女人,稍不管教就抢,见了酒就醉,为了屁大个事就撕破面皮地闹,招惹八方怨气,长此以往非害死山堂不可!金豹在前失了长武就是这种坏习气造成的,使咱们在全省人民面前丢尽了脸。金豹与我兄弟一场,对山堂也出了大力,省城反正事变中也是一条有胆有识的汉子,但此时不借他的人头整饬纪律,接下来西征的仗就没法打。本想明晨用金豹的人头在全军将士面前祭旗,以军法扶正压邪整肃军纪,看兄弟情面改用堂规家法处置,明晚一文代我办一桌酒席,在座的都出席作陪与金豹诀别,三更时分向关老爷讲明金豹犯律乱纪事实,然后按家法堂规自行了断。各营事后只在堂内兄弟们中口头传递通告,要兄弟们日后引以为戒、好自为之,家丑不可外扬,在外人面前不要多提此事。会后你们几个去看看金豹,叫他放心身后事,家中老娘会接到省城有人照管,洪门兄弟也都记着他。古人云:‘妻子如衣裳,兄弟似臂膀。’杀金豹实不得已为之,断我手臂焉有不流血的道理?我就不见他了……”刘五此刻已泣不成声。
参加会议的人都知道,同堂洪门兄弟在外面不管发生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只要对龙头大哥说出实情,山堂和大哥都保护他。如果犯了家法则设香堂在兄弟们面前砍头祭关老爷,对堂内地位较高的人,也可以让其独自在关公像前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自行了断,事后也会享受到兄弟们英雄般的丧葬礼遇。刘五为金豹选择了后者。
刘五西征第一次军事会议开到四更天才结束。会议形成了刘金财营与“柳”营天亮后开赴彬县西北部防,刘五率余部固守乾县的决定,并由张一文行文省城军政府,通报西线战场形势及防务要点。
当刘五西征第一次军事会议刚刚开始的时候,允吉在甘肃泾川行营结束了进攻陕西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确定了具体作战方略。会后他回到行营后院居室,叫仆人拨旺盆中炭火,冲一壶用虫草大枣浸泡的汤水,用热布巾擦一把脸,换上便服坐在灯下动手起草给内阁衙门的紧急电报。
允吉时年虽五十有余,但脸色红润、神色沉稳、眼光犀利、髯须整洁,长年养尊处优的官宦生活在他的脸上生动地写下了深不可测的威严和优雅。
允吉是一位极具皇权思想的新派人物。他出身满族官宦世家,从小受到的所有教育就是皇恩浩**,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是皇帝给的。允吉从小接受过良好教育,使他的血脉中带有浓浓的汉文化营养,他虽然是武举应第升任甘陕总督,但平日对诸子百家儒学孟子的研究颇有造诣,也从更高的层面上成全了儒将的名声,居然与当时关中几位名噪四方的“理学耆儒”成了至交。十年前八国联军犯京慈禧避难逃落到长安,允吉是随驾西行的一员将领。当时的陕西巡抚深知天子与平民一样是人,是人就有嗜好有私利。因而竭尽长安物宝天华讨好老佛爷,除了珠玉字画、奇石异宝、名贵药材、金丹验方等不计其数,慈禧逃来长安时骡马车轿约千辆,一年后返回北京时竟有三千辆车马随行。允吉最为津津乐道的有两件事:一是某日慈禧路过西街桥梓口一家羊肉馆,忽然从空中飘来奇异浓香的肉香味,老佛爷喝令停轿,允吉进店索二斤腊羊肉敬献给老佛爷,慈禧吃毕赞不绝口,提笔写了“辇止坡”三个字,从此成为店家的金字招牌,允吉把机灵演化成忠诚;二是行前他把早年读书时写过的一篇文章从书架上找出来,掸去封面灰尘,认真用楷书抄写随身携带,打算利用这次西行近身护卫的机会面呈,一日老佛爷在长安城北院驻地散步,对满城飘香的桂花树赞叹不绝,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站在树下久久不愿离去。当时允吉正伺候左右,适时呈送给慈禧,老佛爷读后大喜,在文稿尾页上朱批“人才难得应重奖厚用”。允吉用忠诚换回了前程。允吉的这篇文章套用了荀子的《天论》为题目,却从根本上背离了荀子这篇文章关于“天”既不是有意志的人格神,又不能主宰支配人类的观点,允吉在文章中列举了开天辟地以来中国历代君主王爷族长首领与下属的称谓演变历史,论述了主仆、父子、君臣、皇帝和奴才的称谓演变过程,把“天子”二字的构成及含义分析得头头是道,认为主子和奴才是表达“制天命而用之”皇权思想最完美的称呼,只有大清朝才有胆识和气魄一改历代汉室的迂腐,称皇帝和臣民为“主子和奴才”,进而完善了法度、振兴了国运、美满了人伦,是历史上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这里却不说引用荀子原话的真实含义是否正确,反正慈禧当时从字面上是满意的,但回京后却忘记了允吉其人。当维新变法呼声迭起,“宪政”新风劲吹时,允吉在长安积极地练新军,开油田,征赔款,裁闲官,甚至还提出了“抽肥补瘦”等财政措施,当他满怀壮志地为朝廷贡献全部生命和智慧时,被光绪皇帝一道圣旨“革除甘陕总督”职务,以废员居长安城,老佛爷在这件事上竟没说一句公道话。几年官场沉寂从读书赋诗交友中允吉得出这样结论:当官的本事再大,只是皇阿爷治理国家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儿,且不说装黑扮白由不得你,进退留去也要按皇上的需要进止。按说允吉对人生的领悟也算是炉火纯青。但文人士大夫阶层的灵魂深处,“忠君报国、经世致用”的儒家学说如同肌体内不竭的动能,只要遇到合适的气候会再次裂变爆发,允吉在落难途中被任用为陕西巡抚,除了对皇上感恩戴德,还在陇西的一处黄土高坎上含着眼泪面朝东北方向三跪拜,他发誓要铲除陕西革命党人,为朝廷力挽狂澜,阻止陕西反清武装起义在西部各省蔓延,又一次把自己的命运牢牢地捆绑在已经散架的清廷破车上。
“长安自古帝王都”,在很多人的眼里它是遥远西部的一块荒蛮之地,但允吉深知古都人、古都文化、古都的精神风貌和古都的传统食品羊肉泡馍一样,形似单调实则具有铅华褪尽般的成熟和质朴。自汉唐以后,皇权南移、东部崛起,但长安城依旧保持了崇尚传统儒理、吸纳先进技术、接受外来英才的都市品格,仍不失汉文化的代表特征,是汉文化的主流。长安所以能够继武昌之后成为第二个举行反清武装起义的都市,由此可见一斑。对付这样的叛逆城市,讲道理没有用处,只能下猛药、用重兵,实行铁血镇压。
在刚刚结束的军事会议上,允吉向统领以上将领下达了对陕作战的任务和用兵方略。他自恃拥有甘青宁三省五万铁骑雄兵骁将,也看清了长安军政府受到南北夹击的战略弱点,要求甘青宁三支清军齐头并进,分别夺取乾县、礼泉、咸阳等重镇,月内合力收复长安。但也有三件对战局起决定意义的问题让允吉寝食难安:一是全国反清浪潮风起云涌,而各省官员大都持静观态度,局势的发展是否会向不利的方向突变?他寄希望于朝廷经久不息的官油壮捻子多燃时日。二是甘青宁三省军费历来由朝廷供给,皇上能否及时保障此役的靡费?这是允吉手中指挥军队的一张硬牌,也是他的软肋。三是宁夏马安贵拥兵自重,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同时从甘肃征集了大量“徒手”民工随行,大有趁机打家劫舍掠取财物的劲头,马部的骑兵虽然彪悍,但火炮利器少于对手,他能把对敌作战当成主要任务吗?允吉对马安贵采用“激将之法”,把马部放在攻打郴乾两县正面战场,让其面对敌军主力。同时令兰州的崔正千营奔袭礼泉,固原的张志行营攻占咸阳,其余各部随大营进止,齐头并进。至于刘五任军政府西路军总指挥一事,允吉虽已知晓,他鄙视由哥老会乌合之众组织起来的所谓军队,从未往心里去过。
约四更时分,允吉写好了给内阁衙门的《请代奏电》,交幕僚通过兰州电报局发往北京,然后在仆人的帮助下洗脚净面,上炕入睡。电文的大意是:“近日允亲督甘青宁三彪兵马长驱长安……陕西兵匪构变,八百里秦川无不遍遭**,戮官劫狱,掳掠财帛、妇女,焚杀**掠,荼毒生民……查贼西路匪首刘五种种逆恶,均系土匪,并无军民程度,与各省情形迥然不同,不日即可**平革除。允深知此战必胜、责任重大,失陕则损甘,损甘则祸及新青宁边……眼下允最虑者司库如洗,罗掘俱穷,设一旦军饷不支,不维诸军短气,且有哗溃之虞,后顾茫茫,忧心如捣……无论如何务恳度支汇寄银元五十万两,暂济燃眉。俟前请银一百万两,再乞陆续拨解。不独允吉一人之叩祷,实陕甘青宁亿万民庶之生机。不胜迫切泣恳之至,并乞代奏”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