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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3页)

在众兄弟的搀扶下刘五回到居室,正巧碰上姑妈,刘五打起精神用半开玩笑的语调请求姑妈,无论巧巧生儿育女,都要改姓刘氏,不能让刘家断了香火。盐店街的房产暂记在魁胜名下,孩子长大成人后再作处置。

这几天发生的事让秋香脑袋乱哄哄的,一方面外人风传丈夫得了“气臌胀”,刘五的病使她惊慌不已,自己与刘五没有子嗣,一旦刘五过世一个女人家日子怎么过?每次去医院探望丈夫,秋香都是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悲痛欲绝。但离开医院回到家里,只要自己一个人独处静居的时候,满面悲伤会悄然离去,会情不自禁地小声哼戏,喜形于色地照镜子,搽香粉,乔装打扮。然后陷入沉思:一个年轻小女人家,生活中最重要的不是高屋广厦,绫罗绸缎,美味佳肴,关键是身边有一位知己男人,时时有人关心,处处在左右陪伴,在最需要的时候提供及时具体的帮助。与自己在台上身穿戏装博得喝彩相比较,与自己在刘府当太太有使女丫鬟服侍相比较,一个小女人更要紧的是渴了有人送一口热水,饿了有人递一个白馍,困了有人帮扶一把,心中郁闷时有个知己男人说几句开心话。“南威社”唱小生的武哥就是这样,人年轻心细,能在最需要的时刻守护在自己身边,他与自己相好已有一段时日。过去刘五在家时两人不敢过多来往,刘五住院以后,她才借口管理戏园子事务有更多的时间与武哥待在一起。这几天简直像丢了魂似的,一天不见面心里急得像猫爪子挠心,身心**漾,不能自持。前些日子武哥提出要秋香与他私奔,到兰州赶场子唱戏,说今天晚上一定要确定下来,若不然自己一个人明天就走。秋香想劝他等刘五的病情有个结果再说,但当她情不自禁地离家出门时,却身不由己地翻出压在箱底子的私房细软,头也不回急切切地赶往“南威社”会武哥去了。

刘五已有好几天不见秋香和秋姑身影,他十分担心秋姑意气用事,让一文找过几次。秋姑在一文面前除了痛哭,嘴里不吐一个字。还是杨守道先生说得对,天下的女人一个都剩不下!用不着替秋香这样的女人操心。其实秋香的事被身边亲人隐瞒着,她几天前已同一个唱小生的小伙子远走他乡。

在医院里,刘五也有病痛间隙的平静时刻,他始终闭着眼睛,安静地陷入深思中,此刻他都想到了什么?谁也说不清。张一文等哥儿几个在心里猜测:刘五至今并没有对兄弟作什么具体的、类似遗嘱之类的交代,是因为刘五深知“臌胀”病是自己做龙头大哥以来第一次遇到了无法动用兄弟们的力量与之较量的“敌人”,与其连累麻烦兄弟,不如自行了断,在兄弟们面前用不着总结人生,忏悔自己。

对刘五而言,进入医院治疗是一生最痛苦的选择。省立医院是清朝末年建立的一家西医医院,在长安城北街西华门。在刘五的印象里,医院有城里不多见的花格子青砖墙,有一丛丛绿树碧草,有一排排整齐洁白的病房,还有那些浑身穿着白长袍的医生护士,对外人而言有一种神秘感。他不喜欢西医有三条固执的理由:西医总是用各种器械对付肉体,不如中医平和;传统文化对白色这种冷色调的理解,总是与死亡相联系,对病入膏肓的刘五来说,无疑是一种额外的负担;进入医院就等于离开了身边的兄弟,离开了与自己朝夕相处的部队和战士。几十年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都是与兄弟们并肩战斗克服的,如今要他在白色恐怖包围中一个人去面对死神,心里有些害怕。

到医院这几天里,当白天清醒宁静的时刻,他能够心平气和地看待自己的病情,知道身患绝症,不久于世。他有过濒临死亡的经验,理解周围亲朋兄弟忌讳在自己面前谈医说病的苦衷,但不愿意听到有人提起“病快好了”这样一类安慰的话。他不再为社会的事务操心,不再为男人创造明天和未来的幸福观费神,甚至改变了对生命和人际关系的态度,对人有了一些宽容和爱心。但他仍然害怕临终时的痛苦,特别是夜幕降临以后,身心进入似睡非睡的状态,有时感到身体笼罩在虚空的黑暗中,以极快的速度在漫长、黑暗的隧道中飘浮流动,随时都有可能重重地摔到地上;有时候像是被冲进激流之中,眼前似乎有一束光,远远望去像是一颗孤星,引导自己在激流中搏击风浪,岸边有大批“太白山”堂兄弟忽隐忽现地向自己伸出救助之手;有时候却是梦幻中的孩提时光、混沌的伊犁草原、花丛中的美菱姑娘、哭泣中的夫人秋姑……他们来去匆匆;有时却是战地搏杀、腥风血雨、鬼面判官、阎王咒语、地狱火焰、白骨荒野,每每急切恐怖中回头张望,却不见昔日紧随左右的弟兄,不知道下一步将会发生什么,自己将往何处去。刘五在惊醒后定下心来,想起小时候父亲关于寿终正寝的“白喜事”的教导,心胸豁然开朗,有了一些迟到的人生感悟:人这一辈子其实每天都在为迎接死亡的到来做准备。过去自己以为每天都在谋划追求着明天可能带来的幸福,现在因病折寿与白喜无缘,完全放弃了男人的这种责任,却还没有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

刘五入院治疗期间,每天都有大批市民和好友故朋、各阶层人士前往探视,即便在身体剧烈的疼痛中,宁愿汗珠湿透衣襟,刘五决不在众人面前叫一声苦,喊一句痛。当他听说寒风中医院门口日夜围守着大批与自己并肩战斗过的好兄弟时,刘五失声痛哭。

进入南院驻地大门,刘五要白崇礼将轿车吆到后院警卫连营房,要求一文把自己抬进营房。张一文、常文厚等不敢怠慢,亲自将刘五抬进营房。

这是一座能住百十号人的大青砖房,连体大炕,通铺三排,中间一个火炉不断地冒着黑烟,房子里烟雾缭绕。刘五要担架抬到中间一排火炕前,对张一文说:“从今往后就住在这儿,哪里也不去了,你们几个也搬过来,睡在我身边。”房子里的声音嘈杂起来,有人同意,有人反对,但无人敢对刘五说出不同意见。最后刘五姑妈的一番话说服了持不同意见的人:“五子这一辈子,紧要关头都与自己的兄弟们在一起,如今快走近阎王的鬼门关,他害怕人单力薄,你们就送他一程吧!”

刘五把自己置身在战士的环境里,与兄弟朝夕相处,身边睡着亲密无间的兄弟,居然疼痛的节奏慢了下来,能够在短时间内用被子垫起腰身斜躺在炕上与人亲切交谈,眼珠子也灵活起来。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一文、文厚、风岐轮流着给他讲过去老兄弟们回归社会以后的新鲜事,刘五一声不吭地静听,平静中也能露出轻轻的微笑。

姑妈、常文厚等人意识到这是生命的回光返照,即便是昔日的龙头大爷骁勇战将也无法拒绝的、人生最悲壮的一幕。看见刘五日渐虚弱的病体,一文记起了从北京回到长安时、美菱带给刘五的照片和刘五凝视玉佩的情形。他把这件事悄地告诉了魁胜母子,魁胜妈眼睛一亮,泪水哗地流出。老人连声说:“造孽呀!人病得骨头都快收敛不住了,这么大的事现在才说!”

“我怕这事不是真的,说了不好收场。”

“把刘五的病情告诉美菱,她能把娃领来这事就是真的。魁胜儿呀!替妈往北京走一回,把你哥的病告诉美菱,快,快,快!现在就走!”

魁胜二话不说,向一文了解了美菱的住址,从马棚拉出两匹快马,一路扬鞭向洛阳赶去。

过了新年,刘五一直处于昏迷之中,肚子高高鼓起,只能平躺在病**。魁胜出发已经六天时间,仍没有丝毫消息。到了第七天上午,天空下起了长安城极少能见到的鹅毛大雪,把古城的里里外外遮掩得严严实实,顿时给古城带来了冷清肃穆的气氛。刘五呼吸变得十分困难,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也不见动静。当风岐准备为他剃头刮脸,姑妈准备为他喂食献饭的时候,魁胜带着美菱母女冲进病房,美菱痛哭着跑到刘五床前,大声呼唤:“刘五哥!我和一莉姑娘看你来了!”在场的人中绝大多数并不了解美菱的身份,但来人的哭诉中带有让人心碎的亲情,催人泪下。姑妈此刻没有眼泪,她的双眼用最快的频率来回观察刘五、美菱、一莉三张脸,突然高呼:“苦命啊!”然后趴倒在刘五身上昏迷过去,其他人都拜跪在地上。这时奇迹出现了,刘五嘴角开始慢慢嚅动,似乎想要开口说话,病房里顷刻间安静下来。一莉姑娘受环境感染,仍在轻轻地抽泣着。美菱拉着女儿的手哭诉着说:“这就是我常对你提起的刘伯伯,他得了重病,妈妈和你一起看他来了,快叫一声刘伯伯。”“刘伯伯!”一莉姑娘对着刘五轻声呼叫,也许是一莉身上特有的气味,也许是一莉姑娘具体的神形,也许是挂在一莉姑娘胸前的玉佩……刘五显然明白无误地听到了、感觉到了美菱和一莉就在身边!他的脸上渐渐露出了苦涩干瘪的笑容,一只手缓缓地拉起了一莉姑娘的手掌,慢慢地、慢慢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脸上肌肉凝结了,心灵与生命同时终止了。

“人得重病昏迷不醒的时候,身体像是空中飘动的雪花,随风四处移动,只要拉着亲人的手,他才能在纷飞的白雪中定下身来,才会像雪花一样露出笑脸,多和亲人待几分钟。”

“我是刘伯伯的亲人吗?我能使刘伯伯安静下来吗?”

“你能……你能给他人生最幸福的时刻。”哭着说着,美菱感到双腿发软,眼前发黑,突然一下子瘫倒在地上,一莉姑娘回过头扑到美菱身上,眼泪汪汪地连续不绝大声哭喊:“妈妈,妈妈……”

待营房里哭声渐渐平静后,那位会唱戏的排长用长长的哭腔清唱出一段秦腔折子戏《劈山救母》:

哎……

刘颜昌哭得两泪汪汪,

怀抱娇儿小沉香。

官宅内不是你的母……

你母是西岳庙的三娘娘。

……

按照美菱与魁胜在北京的约定,第二天一大早,美菱母女由魁胜护送回北京。据魁胜后来说,美菱始终不提一莉姑娘一个字,只说是来长安看望刘五哥。临行前拒不接受刘家任何馈赠,只带回原本属于父亲的那把小号。

刘五就这样走了,在兄弟们的拥戴下走了,在朋友的搀扶下走了,在亲人的安慰下走了。追悼仪式由将军府主持,陆建章在公祭大会上宣布了袁总统的命令:“……册封刘五为陆军中将,按上将抚恤……”

在刘五去世一周年祭日那一天,秋姑上吊自尽在娘家小时候住过的闺房里,她给教授父亲写下一封遗书,父亲读后大病一场,从此不再教书做学问。直到二十年过后何秋姑家后人才透露:秋姑在信中向父亲说明了自己自尽娘家的理由:要求父亲成全女儿一桩心愿,同时还留下了厚厚一本陆建章假公济私、盗窃公款、收受贿赂、盗窃文物等详尽的流水账。正因为有秋姑的记载,当袁世凯暴死北京,陆建章出逃长安到达临潼时,他随身所携带的一百多辆马车和价值三千万两白银的财物,才被陕西百姓一一截获。除了美国人毕士博出二十四万两白银买通陆建章,得以将唐昭陵前六匹石刻骏马中最精美的“飒露紫”和“拳毛騧”偷运出长安,至今仍存放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外,秋姑还巧妙地运用一个青年女子的聪明才智,制止了陆建章大量走私文物的企图。至于具体的策划实施细节,有人说是与刘五共同商量的,有人说是在一位不知名的陆府佣人帮助下完成的,但没有定论。秋姑死后,长安城有几位读书人专门提出研究秋姑在文物保护中的作用,但没有成功。用这些青年研究人员的话说:“对秋姑的资料挖掘如同研究刘五洪门的经历一样难,如同在历史的长河中淘洗亿万普通百姓身上的黄金闪亮点,然后一笔笔记载下来。这工程如浩瀚大海,起笔难,落笔也难。”他们感叹:“这就是世事轮回,这就是历史进程。”于是放弃了拟议中的研究命题,改写春花秋月、盛事伟业、名山大川、名人传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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