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你姆妈就出生在这张**。”
碧南极有兴致地看看地,看看天,摸摸墙,摸摸窗,象观赏出土文物,她二姨娘也象个古董。
“二姨娘,你一个人好寂寞?”
“不寂寞,邻居隔壁蛮闹猛。退休金一个人够用了。小菜阿刚娘会替我带,马桶小金媳妇帮我倒。”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我代姆妈谢谢你们了。”
碧南在房间里里外外拍照,这也是她姆妈关照的。最后给二姨娘和好邻居合了一张影。闪光灯一亮,好婆吓一跳。
半小时飞快,碧南要走了,拿出一大包东西塞给好婆:“二姨娘,来得匆忙,没带什么好东西,以后给你寄。”
“不要不要,我啥都不缺……”好婆眼泪汪汪了。
张家好婆执意要送外甥女上小汽车,站在当头的大太阳下,盯着轿车渐渐地消失在街口。
碧南的到来,就象向她深井般的心里投了一块石头,她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张家好婆本家姓柯,姐妹有三。那年,她十八岁,嫁到张家。新婚二十天,丈夫与姐夫结伴远行,闯南洋,说是挣了大钱回来接她们,一去五十年无影踪。姐姐抑郁成病,早就故世了,妹妹跟丈夫去台湾,不久也象断线的风筝失了音讯。妹妹临走时劝她一起走,她摇摇头:“我不走,我要守,我要等。”
张家好婆什么都不缺,独缺骨肉情深。
张家好婆痴痴呆呆转回门,邻居们都在看碧南留下的花花绿绿的衣物。
“好婆,你回礼了没有?”阿刚娘突然问。
张家好婆猛然醒悟,真是老糊涂了,她悔得直跺脚。
“急啥呀,她要明天走呢,马上给她送去嘛。”阿刚娘主意多。
张家好婆连忙翻箱倒柜,找出一大包绍兴扁尖笋,还有一包香菇。
“啧喷啧,这种东西人家不稀罕,他们在国外,喜欢吃面包奶油。”阿刚娘说。
“总是家乡的东西好。”好婆说。
碧南住在S宾馆,从这条小马路到那儿要横穿大半个上海。张家好婆毕竟年老,不要说坐,见了汽车就头晕。
“到居委会借部黄鱼车,等小金下班,让他踏你去,他踏惯黄鱼车的。”小金媳妇说。
“格办法好,路太远,叫阿刚同小金一起去,轮流踏踏,不吃力的。”阿刚娘说。
傍晚,彩霞把西天织成锦缎,大街变成了五颜六色的河。
张家好婆久没上街了,她坐在黄鱼车上,东看看,西望望,新鲜得很。
她想起出嫁时那种新奇而恐慌的心情,坐在洋车里,透过门窗东看看、西望望,这种滋味己经五十年没品尝了。
黄鱼车踏到S宾馆,碧南看见灰仆仆、汗演演的二姨娘出现在眼前,大吃一惊。听说是坐黄鱼车来的,她瞪大眼晴,出神一般地瞧着小金和阿刚。
张家好婆递上笋干和香菇:“东西不好,总是家乡的东西,带给你姆妈。”
“姆妈说过,以后她要回来看你的。”
“我守着,我等着。”快七十岁的张家好婆说。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关山重叠、岁月茬再。
唯有人间挚爱深情,填满了时间与空间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