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望着女儿倔强的神色,心口象淌过一道清清滚滚的小溪……
她终于把信口撕开了,一大叠纸从里面滑出来,啊,果真是退稿!她的头皮一阵阵发麻,眼皮发涩,喉口干燥得发痛―虽然早就作好失败的准备,然而当失败真的降临的时候,她才明白自己内心是多么渴望着成功。
第一次把雪白的印着浅绿方格的稿子铺在面前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并没有编织将来成为名作家的辉煌图景,十九岁的她已经懂得生活并不是很轻松的,而追求和奋斗才能使人品尝幸福。
那一次,她写的是一个女运动员的恋爱故事。她查了许多体育杂志,搞清了运动方面的有关技术名称、注意事项、易犯的错误,然后又加进了一段动人的爱情……小说写出来了。那时,她正利用业余时间参加南京市文联主办的文学讲习所学习,她把小说章给讲习所的老师同学看了。
“缺少生活气息……主人公可以换作任何身份的人……恋爱故事太雷同……”大伙提了许多意见,基本把这篇作品否定了。她觉得茫然,写小说看来真不容易呀!
“你和运动员没有接触,怎么写得象她们呢?你为什么不写写你所熟悉的无线电厂工人呢?”
工人?和自己一样的工人?每天八小时重复同一种机械动作的工人?
晚上吃饭时,她间和自己同一工厂当工人的母亲:“妈,咱们厂里有什么新鲜事吗?”
“事情天天有,说新鲜也不新鲜了,诺,不是吗?拖了好长时间的职工食堂盖成了,还有……”
她心头一动,许许多多厂里的人涌到她的脑中来了,他们在说话,在工作,在笑,在哭,在喜,在愁……“妈妈,我要写一篇小说,写一家厂子,写厂子里各种各样的人……”
她竟激动得不能自制,连夜动起手来,写提纲、排人物、拉结构……半个多月来,每夜十一、二点钟的苦千,《‘半条命’老楚》的初稿写成了。
父亲看后说:“嗯,蛮有味道。”
母亲看后说:“咦,这两个人很象厂里的×××呀。”
同学们看后说:“陈吟大有进步了。”
当然,大伙仍旧提了一大篓的意见。
“改!”
然而她突然得了场重病,发高烧,连日不退,被送进了医院。
“安心养病吧,病好了再写,啊?”同学们关切地叮嘱她。
她能安下心来吗?
晚上,等查夜护士离开病房,她悄悄拿出了藏在褥子下的稿子,陷入了沉思。她在和自己作品中的人物交谈,和他们一起经历着痛苦与欢乐……
当她把誊抄得整整齐齐的修改稿交给父亲投寄的时候,她觉得是把自己的一颗心交出去了。
无声无息的退稿!难道,这就是她辛辛苦苦努力的结果?舔舔苦涩的嘴唇,她感到长途跋涉的疲乏……
她今年十九岁,有十个年头是在歌舞团的乐声中长大的。她却喃着泪把心爱的小提琴锁进箱子,强制自己不去关注排练场上悠扬的琴声和美妙的舞姿。
她今年十九岁,青春的活力象奔腾的山泉水般挡不住。她却规定自己每星期只能看一次电视或电影,把自己牢牢地关进那八平方米的小屋。
她今年十九岁,十九岁的姑娘,心中常会萌动一种令人心跳脸红的感情。她却把心扉锁得紧紧的,让自己情感的暗河在书本和纸笔中畅流……
现在怎么样呢?又失败了!我已经竭尽自已的力量了,可以松一口气了,当一个好工人,八小时工作后,逛逛新街口,星期天带弟弟到玄武湖划划船……她的脸烘烘地烧了起来:畏惧、懦弱、退却……真可耻呀!她是在父母、老师、同伴们的厚爱中生活,在文学、音乐、艺术美的漩涡里长大的。她的性格是天真、活泼、开朗、自信的。困难和挫折只能磨砺她的意志,而理想和追求更充实了她的心怀。退稿了,重新再来嘛!这么一想,她觉得浑身象刚出浴一般地清爽。于是,她抖开稿纸,打算认真地推敲一下,究竟哪儿写得不好……啊——稿纸里悠悠地飘出一张纸条!
信!编辑同志的亲笔信!
“……有生活气息,人物形象鲜明,不足之处是……请你抓紧时间修改,我们准备五月号刊用……”
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在做梦。她没感觉狂喜的窒息,只是觉得恐慌的不安。她想上楼,到车间里去告诉要好的女伴,可是脚骨发软,一步也迈不开。脸颊上痒痒的有什么东西在爬了伸手一摸,满脸的泪珠子……
我爱你——
理想姑娘。
也许我终身得不到你,
但我决不踌躇徜徉,
我将一步一步
一步一步地追求你,
攀登那美的最高天堂……
——陈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