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002
刘医生转回来坐下,没等素素张口就问:“你和梅兰是同学?”
素素定心了,肯定是梅兰打来的电话,“嗯,从小学开始,一直到中学,我们很要好。”
刘医生脸上绽出了亲近的笑,她从抽屉里抽出空白病假单,问:“要几天病假?”
素素的脸哄地一下烧了起来,她没想到刘医生竟这么爽快,爽快得不要任何掩饰的词句,譬如再间几句病情之类的,而且问话的声音也一点不压低,素素肯定周围的人都听到她的问话了,大伙肯定会想:咯,说素素人老实,其实也刁得很,混起病假来折扣也不打呢。素素进厂以来,除了生小小,从来没请过病假;素素在农场时,得过菌痢,一叠叠的病假单藏在口袋里,照样下田干活……素素活了三十多岁,没有其他东西值得骄傲,唯一可以引为自豪的就是做人正派,不弄虚作假。如果把这个也放弃了,素素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呢?!
“素素同志,我们这里有规定,病假顶多开三天,三天后你若还需要,再来跑一趟好吗?”刘医生客客气气的声音像远远地飞着的一只苍蝇在嗡嗡地哼着。素素看见她已经把笔尖落在病假单上了,她觉得浑身的血要从毛孔中喷出来。
“不不不,我……不请病假,我……能行……”素素忽然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药方,没命地逃出了医务室。
任刘医生怎么想象她的举动吧,反正素素不能接受那张病假条,就像眼睛里不能落进一丁点灰尘一样。
素素决定赶回车间,跟组长老老实实地讲明原由,堂堂正正地请半天事假。
雨帘变得疏疏朗朗了,一滴……又一滴……天空中的云也稀落了许多,时而会露出几块澄蓝的天幕。这将晴未晴,似雨非雨的天气,真像素素心绪不宁的胸境呀。
素素破天荒迟到了,她低着头,沿着车间的墙脚匆匆地拐进仪表修理间,老天,但愿没人发现她。
素素的徒弟小林正在修理一只最简单的记录仪,看见她进来,忙不及待地说:“师傅,刚才组长到处在找你呢!”
“哦―”素素喘了口气,坐到工作台前。真不巧,偏偏今天组长要找素素,他一定有什么难做的表要交给素素做,向来是这样的。
“师傅,快去更衣室换衣服吧,说不定组长马上就回来了。”小林说。
素素摇了摇头,心里说:“今天上午我要请事假。”
“师傅,你不舒服了?”
“没有。”
“小小病了?”
“没有,什么也没有。你自管修表吧,功放管特别要留心些。”素素对徒弟的关心报以感激的一笑。她站起身去倒开水,这才发现房间里又多了张工作台,旁边坐着位陌生的姑娘,扁扁的圆脸上架着近视眼镜,捧着本厚厚的外文版的书在看。她只对素素稍稍抬了抬眼皮,那目光中透出一股不凡的气度。
“她?”素素轻声问小林。
小林把手套在素素的耳朵上说:“新分来的大学生,架子搭得十足呐。”
素素对那位姑娘膘了一眼,本能地产生了一种对立情绪。
素素刚从农场调进厂里时,仪表组里都是老工人,数她文化水平最高了。加上素素刻苦,又聪明,很快成了组里的技术尖子。如今呢?落实政策的老技术员、大学毕业分配进来的助理技术员,一个个有文凭有头衔,只有素素和学徒小林是工人编制了。每当有外单位同行来学习参观,组长总是给他们介绍:这位是某某年交通大学毕业的,这位是新近刚从同济大学分配来的……以显示他们小组的技术力量雄厚。而素素只能缩到资料柜的后面,这种时候,组长是不会想到她的。有一股自卑的却又是不服气的情绪常常使素素难以忍受。
当然是小奋说的对!素素想起小奋,便增添了勇气和信心。
“组长呢?怎么还不来?我得赶快找到他。”素素看了看手表,八点半了,从厂里到卢湾区工专学校要走近一小时的路呢!素素急着出门寻组长,正和跨进门的组长撞了个满怀。
“哎哟,素素,你今天怎么会迟到的?”组长眉毛耸得老高,脸不高兴的样子。组里有几个老技术员从来不按时上班的,组长司空见惯,也不说什么了;而像素素这样天天准时上班的人,难得迟到一次,就像犯了大罪一样。世界上的事情有时就这么不公平。
“组长,我正想对你说……”
“别解释了,快去换工作服,有紧急任务。”
“不不,组长,今天上午我想请半天事假……”
“哎呀素素,二车间刚买进的气相色谱仪坏了,火烧眉毛的事,他们车间主任连着打来了儿只电话催呢!素素,你有什么要紧事呀?不能换个时间?等修好了这只气相色谱仪,我放你三天公假,咬?”
素素的心格登登翻了个身。
“不,不能心软!错过这次机会,一辈子后悔死了。”素素暗暗给自己打气,她咬了咬嘴唇,轻声而清晰地说:“组里那么些人,那么些技术员,为什么非要叫我去修呢?今天我实在是……”
“素素呀,我知道你心里有牢骚,可是,咱们组的实际情况你也不是不清楚,你想想,有谁能去修气相色谱仪呢?”组长凑近素素,显得和她很知心,而且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为难相。
素素最经不住人家的软功夫,她忽然同情起组长来了、,真的,别看人家大学生技术员牌子硬,可比起修理各种仪表的实际工作能力,谁也及不上素素。有一次,组长派了两名新来的大学生去锅炉房修理动圈指示仪,他们把仪表拆个七零八落,修了半天没修好,反倒责怪起工人们不懂仪表性能乱使用,气得阿磅师傅冲到仪表间来寻组长,拍手拍腿地嚷:“谢谢你派来的两位小祖宗,不知是来修仪表还是来拆家伙的,我们供奉不起。以后呀,锅炉间只要素素来!”这种事在厂里传起来风一般快,结果弄得各车间要修仪表工,都点素素的名了。“这样不好,谁修还不是一样的?”每逢这种时候,素素总是红着睑推辞,心里却悄悄地爬上了一丝喜悦―她的自尊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素素,了尚若是一般热工仪表,我也不会硬盯着你去了。可这色谱仪在分析仪表中也属高难度的了,你看看,怎么办哟!”组长光秃秃的脑门上冒出了一颗颗黄豆般的汗珠。
素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老天,为什么把什么事都凑到一块儿了呢?怎么办?谁来帮我拿主意?要是小奋在就好了……
仪表间的门被咚地推开了,蹦进一位瘦猴似的黑小伙,对着他们哇哇地叫开了:“我说素素师傅哎,行行好吧,我们车间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倒在这儿拿架子。怎么样?要不要八乘大轿来抬呢?”
素素认出这位鲁莽的小伙子是里车间的小金,平时关系还挺不错的。“金师傅,实在对不起,今天我,我……”素素又口吃了。
“你有什么天大的事?你说户来,我们车间派人替你去办,怎么样?素素师傅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