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新村呀,66路就停在新村附近,交通还算方便。”
“闸北新村,这么远?”
“不是路远一点,你能一间换两间吗?”沈易冰呵呵地笑了起来,“小娥要结婚,男方分到了一套新工房。蛮不错的,22平方米,两间,独用煤卫,还带个小阳台,就是离小娥的工厂太远了,一南一北,上下班等于横穿上海城,所以才愿意以大调小的呀。”
胡梅莉暗自思忖着,闸北新村,离老周的工厂倒是近了,只是自己上班得多换两部车子。不过……倘若自己能调往局职工大学,就在外滩,那不是挺方便的吗?呵―会不会是一种好的预兆?
“怎么,不想换了吗?”沈易冰催问着。
“闸北区中小学教育质量太笼,我担心嘎嘎和米米以后读书问题……”胡梅莉心里已经愿意了,日中还是迟疑地说。
“闸北区也有好学校的,到时候,你两个儿子的上学就包在我身上了。”沈易冰说。
“那好吧!”胡梅莉很高兴地答应了。
“一言为定,下星期去看房子。”
“不再坐会儿了吗?”
“不了,小娥还有约会呢!”
姑娘笑着白了沈易冰一眼。
胡梅莉正准备送客,嘎嘎牵着眼泪鼻涕涂满脸的米米回来了。
“妈妈,弟弟尿湿了裤子,爸爸喝酒喝醉了,外婆叫我带弟弟回家,叫妈妈过去扶爸爸。”嘎嘎不认识这两位客人,所以毫无顾忌地向妈妈如实汇报。
胡梅莉脑袋轰地一下胀得斗大,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让自己钻进去。让沈易冰和那位漂亮的姑娘看见自己的狼狈样,这使她的自尊心受到巨大的损伤。她恼恨地把嘎嘎和米米往厕所间里一推,呵斥着:“帮弟弟把裤子脱了,妈妈一会就回来!”
“啊,你忙你的,我们走了,不用送。”
“不不,我……送,送你们到弄堂口……”
胡梅莉心中的旧伤疤被狠狠地捣了一下,痛得她暗暗地团起了眉毛。他也许在讥讽自己?!刚结婚的时候,她也曾经想过不要生孩子,可是躲不过,老周讨老婆就是为了生儿子的,于是她有了嘎嘎。嘎嘎两岁的时候,她分配到了工作,在电车上卖票。售票员四个小时轮一班,有时清早要起床,有时半夜才回家,清早赶早班,她要把嘎嘎从熟睡中弄醒,抱着他顶星星出门,送他到车队的托儿所;半夜下晚班,赶到车队托儿所接嘎嘎,嘎嘎又睡熟了,还得忍痛弄醒他,抱着他踩月光回家,嘎嘎不习惯,老是伤风,老是拉肚子,小脸黄瘦得像扁豆荚。老周只会怨她,对她说:“你去向领导反映反映,能不能调到车队食堂去做常日班?”她向领导反映了,领导说:“女同志哪个不生儿育女呀?”那时候,她还很增懂,还不知道如何能使领导动心。领导不同意,她只知道哭,只知道吵,越哭越吵领导越不同意,还扣奖金。后来,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心想: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再生个孩子,一个女人带两个娃,看你们照顾不照顾!老周是求之不得的,于是,米米又出世了……世界上,女人的苦楚要比男人多一倍!要把这些告诉沈易冰吗?要想取得他的……同情?笑话,胡梅莉不相信人与人之间真有同情心,她不想让人可怜自己,她要表现出她生活得很富足,也很满意。她仰起脸咯咯一笑,说:“沈易冰,人家都羡慕我有两个儿子呢!看看儿子,什么都觉得不可惜了。我倒为你着急,三十多岁的人了……”
沈易冰也嘿嘿地笑着回答:“我不急,可遇而不可求嘛,小娥,你说呢?”
那姑娘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再见!”
胡梅莉看着沈易冰和他表妹的身影消失在弄堂口,不由得叹了口气。她忽然想起尿湿了裤子的儿子和喝醉了酒的丈夫,便急急匆匆地奔回家。
六
星期一上午,胡梅莉没有课,但是她照常比规定的上班时间提前十分钟到达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没有人,胡梅莉打了盆水,搓了搓抹布,开始擦桌子、擦畸子,擦完了白己的办公一桌,再擦别人的。胡梅莉的勤快和整洁是出了名的,她不像有些当了母亲的妇女那样丢三落四、遐里遐遏,她的头发总是梳理得像刚从理发店吹了风出来,她的衣服总是穿得合体而洁净。不熟悉的人,谁也猜不到她竟会是两个吵翻了天的儿子的母亲。
胡梅莉在擦沈易冰的办公桌时,蛮有兴趣地浏览了他压在玻璃板底下的图片,大都是从彩色画报上剪下来的外国电影剧照。有一张是美国电影《飘》中男女主人公拥抱接吻的大镜头,还有一张,整幅画面上就是一双女人的娇媚的眼睛。胡梅莉弄不懂沈易冰怎么会喜欢这些东西,而且竟然公开地压在玻璃板底下,这样会给领导和同事造成什么印象呢?自从沈易冰调到职校与胡梅莉共事后,胡梅莉感觉他与中学时代的那个沈易冰完全不同一了。以前,他是热情、诚恳、积极、开朗的,现在呢,他变得对什么都尤所谓。上班总是迟到,政治学习经常请假,谁也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胡梅莉有点为他担心,她揭起玻璃板,把那两张刺目的剧照挪到其它图片的下面去了。
胡梅莉替陆大荣整理乱七八糟的桌面,趁机一本本地翻阅了他看的书。哦一一陆大荣竟还有精力读英语,对了,倘若要进局职大任教,懂一门外语也是一个先决条件,自己差点疏忽了这点!奇怪―陆大荣为什么还看《心理学》?难道他想改行?不可能!他在夜大学读的还是数学系呀。对了,别看他表面憨厚,心里鬼精,想和我打一场心理战术,可得多提防些……忽然,她的手颤抖了一下,眼光定在一涨黄牛皮纸的长信封上不动了,这信封右下角是一排红色铅印的字:上海市公用事业局办公室!局机关有人给陆大荣来信!是谁?什么事?和局职大的筹建有关吗?难道陆大荣早就开始活动了?……像有千百只小虫一起啮噬着胡梅莉的心尖,使她难以忍受地痛痒……看一看吧,看一看这封信吧,现在,办公室里没有任何人。何况,信封口仅仅用一只订书钉钉着,只消用刀片册开钉子……胡梅莉最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的内心,却又最想窥探别人的秘密,她紧张地、激动地、迅速地、小心地拆开了信封,抽出信笺,多么薄而重的信笺哟……
陆大荣同志:
请你近两日抽空到局机关办公室来一次,有急要的事情和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