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胡梅莉惊叫起来,马上又掩住了嘴,她看见沈易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坐在办公桌旁了,捧着本画报在看。他是什么时候进办公室来的?他听见自己的话了没有?他会不会去告诉陆大荣?胡梅莉的脑子风车般地转得飞快:从最坏处想,沈易冰是完全听到了自己对着话筒说的话。第一,他与陆大荣不是旧交,也并不十分密切。第二,他无论如何是听不到话筒对方的声音的。好,得拢住他的感情,惟有以感情来封住他的嘴。
“沈易冰,真坏,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打声招呼,吓我一跳!”胡梅莉带着与她的心理非常不相称的甜津津的笑,慎怪沈易冰。
“你进来时我就坐这儿了。谁知你心里想什么,直往电话机前冲,眼角也不朝这儿斜一下。”沈易冰膘了她一眼。
胡梅莉有点心虚,但她还是神态自如地走到沈易冰的桌子对面,双手撑着桌角说:“想什么?想这次统测的事呀!你怎么一点不急?要是你班上的学生考得不好,我怎么向科长交待,我在他面前把你吹上天了。”
“急有什么办法?这儿学生基础太差……”
“陆大荣搞的数学竞赛我看很有效果,沈易冰,中午陪我去印印试卷,我们也搞搞看,好吗?”
“你叫我,我总是干的。”
胡梅莉听他这么说,心里稍稍踏实了一些,她往前凑了凑身子,压低声音说:“你呀,真要注意些影响,你看你,”她用手指敲敲玻璃板,“我替你挪到底下去了。”
“你……”沈易冰抬起头,直盯着她的脸看。
胡梅莉脸上热烘烘的,她把脑袋一斜,笑着说了句:“你那位表妹可真漂亮啊。”
沈易冰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我给你介绍一个,以前我们车队的,比你表妹还要漂亮……”
“我不要。”
“为什么?”
“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心思?”
胡梅莉低下头不答话。沉默,这回,她是有意把沉默拖延得长一些的,沉默得愈久,说明感情愈紧。
沈易冰先打破沉默:“胡梅莉,你要真心帮我忙,就替我跟科长说个情,让他开一张证明。”
“什么证明?”
“我在云南农场时的一位同事,现在在市教育局业余教育处工作,他告诉我不久夜大学要招一批插班生,主要对象就是各业余学校的教师,他劝我去考考看,三年后,拿本科文凭。”
胡梅莉心中暗自嘀咕: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沈易冰也要去读夜大,这么一来,他和陆大荣都能有大学本科文凭了,那我不成了最整脚的货了吗?
“其实,我也没什么心思读书的,拗不过那位朋友的好意,他把报考单都寄给我了,好歹去应试一下,哪儿真考得取呢?”沈易冰叹了口气说。
胡梅莉看看他懒洋洋的脸,确信他说的是真话。那么,自己何必不做个顺水人情呢?“好吧,按理说你教书还不满一年,不能报考学校的,不过,我去跟科长说说,你放心好了。”
“我就知道,你总是会帮我的。”
胡梅莉觉得,沈易冰的每句话都很熨帖地搁在她心里了。
七
“妈妈,弟弟发高烧了。中午,你怎么不回来呀?我肚子饿死了,就用开水泡冷饭吃,弟弟不要吃泡饭,就会哭。”胡梅莉下班刚踏进家门,嘎嘎就扑上来楼着她的腰告状。
胡梅莉这才记起自己终究忘了给老周打电话,不由得一阵内疚,捧起嘎嘎的脸吻了一下,“你为什么不去跟外婆说呢?外婆会给你们吃饭的呀。”
“不,我不去。上回到外婆那里吃饭,小舅就凶我,说吃他家的饭,就要把房间让给他。”
“我们不吃,也不让房间。”胡梅莉觉得自己的胃酸一阵阵泛出来,她使劲缩了下鼻子,咽了下口水。
“妈妈,米米头昏。”米米歪着脑袋靠在枕头上可怜巴巴地呀。
胡梅莉用手掌按按米米的脑袋,滚烫滚烫,得马上送医院啊!
“嘎嘎,乖,妈妈要送弟弟到医院去。咯,这儿有饼干,妈妈给你冲杯麦乳精,你先吃。等爸爸回来,你叫他下面条,记住了吗?”
胡梅莉用一块大毛毯把米米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米米在托儿所里个头算高的,胡梅莉抱着他,像扛着一条大米袋般地沉。
正好是下班的高峰时刻,车子挤得要命,胡梅莉抱着米米根本没有办法挤上车,她只好走,足足有三站路,走得她气喘吁吁,汗把棉毛衫都濡湿了,贴在身上,很难受。
挂号间的护士也许吃了夹生饭,凶得要命,“什么?复诊卡忘带了;不行,回去拿!”
你抱个孩子去挤挤车看!你抱个孩子去走三站路看!亏你还留了满头长波浪,怎么就不同情当女人的艰辛?胡梅莉忍了又忍,才没把这几句话掷给那个护士,她懒得费口舌,多出一角钱,再挂了个初诊。
上日班的医生下班了,上夜班的医生还没来,又等了好久。
看完了病胡梅莉抱着米米三步一停地握到弄堂口,看见老周领着嘎嘎等在路灯下,不觉脚骨一软,几乎要跌倒。老周奔上来接过米米,讨好地表功说:“我已经下好鸡蛋汤面了,你饿坏了吧?”
“我一点不饿。”胡梅莉甩着酸胀的手臂,无力地说。
“妈妈,是我拉爸爸到弄堂口来等你们的。”嘎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