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梵踩着细密而急促的步一子走仁舞台,她的心像鼓满了风的帆。她曾经在这个台上表演过合唱、小组唱,独身占领这神圣的一隅,还是第一次。
台角上方投下一束清澈而透明的灯光轻轻地笼住了她洁白的身子。排练时,她一再要求舞台监督:在她演唱时千万别打那些五颜六色、忽明忽暗的转灯。她只需要一束月华般的灯光。她自信,她能以歌声吸引听众,而不是其他。悄然无息的观众席像一乱深深的湖,梵梵看不清任何人的面容,幽暗中点点闪烁着约是眼神光,宛如夜晚湖边的萤火虫。演员的生命是观众给的,梵梵盼望自己的歌声能像春风一样使湖水掀起波澜。
小乐队奏响了前奏曲,像一道澄静的泉水淌过梵梵的心坎,于是,她心中的歌随着这道泉水流出来了,流得多么畅快、多么径松。
梵梵唱了《茉莉花》,又唱《月儿弯弯照九州》,又唱《姑苏风光》,都是江浙民歌。简老师认定梵梵的嗓音和气质都是演唱江折民歌最佳的料。她本身就像一首轻盈柔丽、细腻清恬的江浙毛歌。简老师年轻时是著名的江浙民歌手,她曾以一曲《茉莉花》夺得世界青年联欢节的金质奖牌。梵梵也喜爱江浙民歌,她沟童年就是在浙江农村度过的,那儿有许多茶树,还有清清的小可,就像唱的歌一样。舞台监督对她说:“唱两首民歌,加一首流厅歌曲吧,否则剧场效果很难保证。”梵梵不假思索就拒绝了。奇老师说,真正的艺术家要有恒心,信心,专心,甚至要能自甘寂霆,不为名利所左右。
规定的三首歌都演唱完了,梵梵自我感觉非常好,嗓音发挥到最佳状态,与乐队的配合也很默契。观众席间扬起了一片掌封,虽不如痴如狂,但还是颇热烈的。梵梵满意极了,她优雅地刃观众鞠了一躬,轻盈地朝后台走去。
在侧幕边,她站住了。身后的掌声还没有完全平息,按常规,舞台监督会来拦住她,报幕员会向观众们说:“应大伙的要求,再演唱一首……”梵梵还精心排练了两首古曲:深沉悲凉的《胡茄十八拍》和朴实亲切的《木兰辞》,她准备在加唱的时候奉献给观众,并以此给充斥港台歌曲和流行音乐的歌坛一个着着实实的爆炸。
剧场某一个角落里发出几声呼喊。
报幕员的声音随着扬声器传开了:“下面,由著名的青年歌手玫红……”
“哗―”报幕员的话被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淹没了,浓妆艳抹的玫红从梵梵身边擦过,宛如高傲的公主登上辉煌的宫殿。
像一个孩子无缘无故地遭受亲人的遗弃,梵梵感到委屈和困惑,继而是愤慈。不公平!为什么不让我再加唱了呢?她把目光盯着舞台监督,舞台监督指了指台上的玫红,对着她轻轻地“嘘―”了一声。
电子吉他奏出的音符像一只只皮球满剧场地跳跃,五色的转灯给舞台笼上了幽明瞬变的神秘气氛。
梵梵强忍着就要溢出眼眶的泪,转身奔进化妆室。
梵梵狠命地擦去脸上的胭脂,把眼泪一点一点地咽进肚子。她知道,圆子正盯着自己看。
“梵梵,怎么卸妆了?演出结束后文化局领导要接见,还要合影的。”圆子说。
“哦,我有事,要先走一步。”梵梵平淡地说,从前台传来玫红略带沙哑但颇有韵味的歌声。
“你听听,玫红唱歌根本不用气,野路子,还说她是金嗓子呢!”圆子不服气地一撇嘴。
梵梵不吱声。梵梵不愿意把心里话说给圆子听。梵梵在音乐学院进修时跟圆一子是好朋友,圆子有条顶呱呱的抒情女高音的嗓子,可是流行歌曲一时兴,圆子就匆匆忙忙丢掉她以前所练的一切,也学起那种手捏话筒、一叹三摆的唱法了,到处赶场子,一场三、五支歌便有百十块钱。简直像卖唱的!梵梵看不起圆子,她觉得她背叛了艺术。
“玫红要不是嫁给那个大部长的儿子,哪会有这么多记者包围她?听说,她还跟……关系异乎寻常。”圆子还要说。
“她愿意怎样,犯不着我们操心。”梵梵心想,你圆子不也是一见领导啦、记者啦便马上哮声哮气起来了吗?五十步笑百步!
“你当然不在乎,你有个留洋的丈夫,比她强多了。”圆子妒忌地撇撇嘴。
丈夫在国外留学,梵梵成了女同事们羡慕的幸运儿。她们逼着梵梵把晓易从国外寄回的照片交出来“示众”,刨根追底地打听晓易每个月能得多少助教金?
“梵梵,牵风筝的那根线可得摸紧呀,当心,美国女郎可迷人呢!”常常有人跟梵梵打趣。
“梵梵嘛,还担心什么?她是总归要出国的了!”这个结论顺理成章,几乎每个人都相信它。
开始梵梵很骄傲,为自己的丈夫骄傲,后来梵梵体味出来了:人家根本不是羡慕你有个好丈夫,人家羡慕的是你丈夫处的那个环境。
梵梵恼怒了,她觉得受到了侮辱。倘若晓易在国外捡垃圾,她们也会羡慕的!
梵梵却觉得真正值得人羡慕的是事业上的成功!站在舞台上引吭高歌,接受无数听众崇拜的目光和掌声,那才是真正的幸福!梵梵暗暗发誓:要摆脱合唱队员的处境,在歌坛上站起来!
报上以显著地位刊登了记者秋江的调查文章:一位年轻的母亲想培养她儿子对音乐的兴趣,带着儿子去看了几场音乐会。七色变幻、忽明忽暗的光线中,花枝招展的歌手们轮番上台,带着捉摸不定的惆怅和哀伤,扭着身子唱低婉而缠绵的歌子;儿子问母亲:“妈妈,这些阿姨们为什么都要哭?她们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呢?”另一位小学音乐教师告诉记者,排练新年演出的节目,独唱的小演员不愿意唱《校园的小白杨》,要唱《酒干倘卖阮》。文章最后向文艺界提出呼吁:在百花齐放的文艺春天里,希望还能听到明朗的、清新的、健康的、具有民族风格和现代气息的歌曲。
合唱团在星期五下午法定的政治学习时间里读了这篇文章,于是,梵梵要求参加独唱音乐会的申请被批准了。
简老师亲自为梵梵定曲目,并对每首歌每句唱词的节奏和感情处理都作了详尽的分析。简老师对梵梵抱着极大的希望,梵梵对自己也抱着极大的希望。
梵梵崇尚艺术,相信艺术的力量。梵梵憎恨那种微妙神秘而有时又是很**裸的人事关系。梵梵宁愿像亭亭玉立的莲花一样保持自己的洁净和清高。
掌声像咫风撞开了化妆室的门,神采飞舞的玫红在一大群记者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不得了,连着加唱了七首歌,观众还不肯罢休哪!”有人大声地感慨着:“艺术,这就是艺术的魅力!”
闪光灯包围的玫红,浑身上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辉。咔嚓―咔嚓―嚓嚓嚓―
圆子急不可待地挤进记者群,挨着玫红站着,于是圆子身上也闪闪发光了。
“玫红同志,请您对广大听众们说些什么吧!”电台的记者把长棍式的话筒伸到玫红面前。其他记者纷纷打开了笔记本。
“感谢我的听众们,为他们演唱我感到无上的幸福……”玫红带着甜津津的笑侃侃而谈。
要么疯疯癫癫,要么软软绵绵,这也算艺术吗?摹仿!猎奇!梵梵愤愤然地站起身,孤傲地擦过记者群,向门外走去。
突然。她瞥见一张白哲的四方脸,不免愣了一下:他竟也来凑这份热闹?!梵梵心里突起一股酸涩,她愈加高傲地仰起头,旁若无人地冲出门。
梵梵离开了剧场,站在大街上,一阵孤单的凄凉袭击了她,她打了个寒嚓。一片落叶,绕着她的身子缓缓地下坠。一对情侣肆无忌惮地倚着一棵树杆接吻。此刻梵梵刻骨铭心地思念起晓易来了,真有“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懊丧!倘若晓易在身边,扶着她,偎着她,梵梵的痛苦就能减少一半了,丈夫是妻子的精神支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