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起来,嘴巴瘪哪瘪卿,想说什么似的,又像说不出口。我察言观色,连忙把海螺和海贝项链拿出来,笑道:“小唇,这两样东西是送给你的!”
袁惜唇笑眯眯地说声“谢谢”,便抓起海贝项链往脖子上一套,欢乐地原地转了个圈,短裙像花伞似的撑开了,露出了白白的**。
小余老师捧起那只大海螺看看,问道:“王老师,人家说海螺里会有海浪的声音,是真的吗?”
我说:“那你听听嘛!”
大学生余多便很神经地将耳朵贴在海螺上了。中学生袁惜唇急得叫起来:“我也要听!给我听听呀!”也将耳朵贴在海螺上去。
“小唇,不要闹了!把东西收拾起来,抓紧时间补课!”外婆大声地说,声音之威严令我也吃了一惊,两个年轻人一时都怔住了。
“小余老师,课上的差不多了吧?在这里吃了晚饭再走!”冷雁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她并不觉察客厅里有些尴尬的气氛,笑着招呼:“大姐,你也一起吃吧!”
“不了,我女儿一人在家做功课,我得快回去了。”我连忙告辞,又担心地看看外婆―老太太一双皱纹包裹的眼睛正虎视耽耽地盯着大学生余多呢!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伏案了整整一下午,正是头昏眼花之际,被窗外一阵无优无虑的笑声吸引,便撩开窗帘探出头去,眼睛顿时一亮:中学生袁惜唇和大学生余多正在弄堂里打羽毛球!袁惜唇穿了一袭浅绿小碎花的棉布连衣裙,长发由四处向头顶心归拢,用同色的棉布蝴蝶结扎成一把,这种装束是五六十年代小姑娘的样子,不新潮却很清新,十分的恰到好处。那大学生余多是上下雪白的运动装,**着淡棕色的长腿长臂,鹿一般的矫健。他们蹦跳着,大笑着,追逐着那流星般的羽毛球,像晚霞中欢乐的精灵,青春的活力和韵律使都市沉闷烦躁的黄昏变得明丽绚烂起来。
我依在窗口欣赏这幅图画,感到久违了的赏心悦目。正陶醉着,忽然头顶上有人大声喝斥道:“小唇,热昏头啦?眼睛一个不盯牢你就像只瑚娜溜了出去!快点回来,统共三个钟头你做了几道题呀!”
袁惜唇举着球拍的手臂像拗断的树枝“叭嗒”一声落下来,喘着,呆站着。余多老师仰起头说:“外婆,今天的课提前上完了,打打球,活动活动身子。”
外婆很不客气地说:“小余老师,我们出那么贵的学费不是请你来陪她打球的呀!课怎么会上完呢?有时间就多教一点嘛!”
小余老师闷住了,拼命用手背抹着脸颊上的汗珠。片刻,他瞪瞪瞪地冲进门来,袁惜唇也跟着跑进来,楼梯踏踏踏地一阵响动。
弄堂里,暮色密匝匝地合拢起来。
约摸又过了三四天,一早我在大门口与袁惜唇不期而遇,她背着鼓囊囊的书包正要出门,遮阳帽压得很低,小脸阴沉沉的,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小唇,放假了,怎么还要上学?”我问道。
“到陆老师家上补习课去。”她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伸手摸摸她的脸颊:“小唇,你是不是病了?”
她摇摇头,细贝似的牙齿咬紧了嘴唇,那眼圈就红了起来。
“小唇,出什么事了?”我疑疑惑惑地问。
“王阿姨,小余老师辞职了,他把妈妈付给他的学费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袁惜唇幽幽地说,那神情是深深的落寞。
我心里一个咯瞪,思量着说:“哦―?大概他没有空了吧?大学生暑假里会有一些活动的……”
“根本不是的!”袁惜唇打断了我,“是外婆把他吓跑了!小余老师每次来上课,外婆就像监工似的坐在边上。我给小余老师倒饮料,外婆就用眼睛瞪我;我的椅子稍微靠近小余老师一点,外婆就拼命咳嗽,挤眉弄眼的。小余老师那么聪明的人会看不出来呀!外婆是老年痴呆症!”袁惜唇真是气急了,小脸涨得通红,眼泪迸溅出来。
乍一时,我有点出乎意料;仔细一想,也应是意料中的事。看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我便安慰道:“小唇别急,阿姨推测小余老师一定是误会了,叫妈妈去跟小余老师解释一下不就行啦?”
袁惜唇拨浪鼓似的摇着头说:“不,有什么好解释的?此地无银三百两,难也难为情死了!我也不要补习数学了,管他呢,考不取高中拉倒!”
我暗暗吃惊,没想到这件事情对她的打击那么大,竟如此自暴自弃的!我忙说:“不找小余老师也好,阿姨知道这学期小唇成绩退步的责任不全在小唇身上,其实不请家教小唇也能把功课学好的。时间来得及,努力一把,小唇肯定能考上高中的。”
袁惜唇不置可否地膘了我一眼,神情迷惘而郁泡。她机械地跨出大门,走到门外明媚的初阳中去了。我真希望那阳光能驱散她心中的阴履,让她的心透亮而光明起来。
中午时分,我给冷雁的广告设计公司打电话,总机转分机,又转另一个分机,辗转好几处,方才将冷雁逮到。
“喂,”我说,“冷雁你真是红得发紫,午休时间还这么五马分尸般的忙啊!”
冷雁说:“大姐你别寒掺我了,我们忙的都是无用功啊!大姐,小唇怎么啦?”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要讲小唇的事?”
冷雁说:“不为小唇的事大姐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呢?”
我说:“早上我遇见小唇,她情绪很不好,那个大学生家教突然辞职,很伤她的自尊心,你看看……”
“我妈做的是有点过分了,有什么办法呢?我根本不能说她,刚提了一句,她就连我一道骂。”冷雁叹道。
“你去找那个大学生解释解释嘛,何必计较老人有些不明智的举动呢?好歹把这个暑假的家教做完了,让小唇心理负担不要太重了。”我说。对面没有回答,连气息也没有。“喂喂,冷雁,你听我说了吗?”
话筒中传来重重的一个叹息:“大姐,他既然已经辞职,何必再去求他?我已经托人另外再找老师了。”停停又说:“我看这样也好,小唇对他确实有点着迷,成天余多余多的,万一真弄出点什么事来,倒真是麻烦了!”
我愕然,好一会儿忘了放下话筒。
我终于领悟到冷家外婆给外孙女取名“惜唇”的用意何在了,这以前我只是从字面的审美上来欣赏这两个字的,现在我开始讨厌这个美丽的名字,我隐隐担优着,它会不会成为加在这女孩子瘦弱的肩膀上的一副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