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惊讶地看看我、又点点头:“那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心里面好闷好闷,看见姜申儿哭我也哭了,我把爸爸妈妈的事统统告诉了她们,金灿灿就说,这样也好,你索性跟姜申儿一块儿住我家。姜申儿也求我跟她一块儿住金灿灿家,她悄悄跟我说,她有点怕金灿灿的妈妈。”
我说:“这其实也是一桩好事,你为什么不跟爸爸妈妈说一声呢?害得他们满世界地找你,我看他们差点急出神经病来!”
“活该!”她恨恨地吐出这两个字,像两块尖锐的石头砸在我心上。
小唇现在陷在仇恨编织的罗网里,心态思维都被扭曲了。我必须引导她走出这个误区。我小心翼翼地选择词汇和语气,我说:“小唇,阿姨知道其实你是很爱你爸爸妈妈的,你也知道你爸爸妈妈也是很爱你的,对吗?”
她不响,只是不停地缩鼻子,其实鼻子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
我叹了口气:“互相爱得太深也不好,互相太看重对方而对对方期望值太高,稍有偏差便产生了失望,彼此埋怨,小唇,阿姨这么分析是不是有点道理?”
她抬起眼皮,满脸的迷惘和困惑。我想她这般年龄也许还无法理解深层次的人的情感的复杂。我便换了个角度,直接地说:“小唇你快十五岁了吧?不是小孩子了,不能老想着从妈妈那里索取爱和保护,也应该学着站在你妈妈的立场上去体味她的痛苦,并试着帮助妈妈解除痛苦。”
她直直地望着我,我感到她是听进了我的话。我继续说:“阿姨可以绝对地告诉你,你妈妈的痛苦肯定比你的痛苦更深。你只有十四岁,你的生活还在创造之中,而你妈妈已经年过不惑,她创造过一个家庭却失败了,岁月留给她的机会已经不多了。这次你妈妈朝你发脾气,你是知道的,因为她突然听到了你爸爸再婚的消息,她是把对你爸爸的怨恨发泄在你身上了,在你身上永远带着她与你爸爸共同生活的影子,她除了你还能朝谁发泄呢?”
“那……我怎么办呢?”她眼中恨的坚冰已经化解,语气充满了痛惜与焦虑。
“你爱你的妈妈对吧?那么你也一定会愿意做她的出气筒的,她把气发出来了,心情就会平静些的。譬如,当你妈妈发脾气叫你滚到袁征舫那里去的时候,你冷静想想,你妈妈哪里舍得你离开?她只是气极了的气话罢了。如果你柔声对她说,妈妈,我真的到爸爸那里去了,谁来陪伴你呢?你妈妈一定会非常感动,她的气也一定会烟消云散的。不信,下回你试试。”
袁惜唇缓缓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我说:“小唇不要哀声叹气好不好?阿姨知道,这样的忍耐、这样的谦让对于你这般年纪的孩子来说是很难的,哪个孩子在父母面前不任性不撒娇?可是,如果你能够做到了,你不就锻炼了一种比其他女孩更坚韧更完美的性格了吗?你先克服了自己的任性,然后尝试着帮助母亲克服急躁,你便会品尝到生活的充实,充实的有质量的生活并不仅仅是安宁的美满的舒适的,我觉得生活的意义更在于努力地克服困难,小唇你说呢?你不会认为阿姨在唱高调吧?”
她轻轻说:“哪里会呢?王阿姨,听你这样说说,我心里好受许多了,否则我真的觉得走投无路了呢。”她咧嘴笑了笑,虽然笑得很牵强,可我却像乌云层中见着了一丝阳光似的。
我想趁热打铁,劝她回家去住,转念又犹豫了。我这么急着劝她回家,她会不会以为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走呢?切不可操之过急呀,索性让她在我这儿放松几天也好。于是我笑道:“这几天跟妈妈闹别扭,没影响学习吧?”
她犹豫地摇摇头,说:“马上就要中考了……宋老师却一点也不急,还让我们排课本剧,以前陆老师老早复习卷一大裸发下来了呢!”
我颇有兴趣地问:“宋老师让你们排什么课本剧呢?”
袁惜唇神色已恢复自然,微微笑着说:“宋老师让黄一星整理了两个片段,一个是寓言《削足适履》,一个是《青春之歌》中的林红就义。宋老师让大家回去考虑一下自己喜欢扮演什么角色,过两天就要定角色了。宋老师让裴小枫、黄一星和他一起组成导演小组,到时候自由报名,群众评议,最后由导演小组决定谁演什么角色合适。”
我笑问:“小唇你想争取演哪个角色?”
她慌忙摇头:“我不行的,我就算报了名人家也不会让我演的。金灿灿这几天一直在家里练习台词呢,她想演《青春之歌》中的林红。她一定会争取到这个角色的,宋老师正好到她家去,看了她的排练,说她念得很好,很有**。”
“宋老师知道你离家出走的原因吗?他怎么说呢?”我问。我以为宋老师到金灿灿家是为了去看望袁惜唇和姜申儿的,两个学生有家不能归,他当班主任的自然不能等闲处置哆。何况一直听袁惜唇介绍,这位宋老师的教学风格特别富有人情味。
可是小唇摇了摇头,说:“宋老师只知道姜申儿的事。他到金灿灿家去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还是我去开的门。宋老师看见我一脸的惊讶,站在那里不动了。后来金灿灿告诉宋老师,是她叫我来陪姜申儿的。宋老师没有跟我们多说什么,他是去找金灿灿的爸爸的,好像有什么很急的事,隔几分钟就问金灿灿,你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呀?金灿灿就说,马上就回来了。就给宋老师念林红的台词,要宋老师帮她排练。宋老师就说很好,很有**。宋老师大约等了半小时就匆匆地告辞了。”停停,又说:“我感到宋老师那天晚上跟平时不一样,好像心神不定,换了个人似的。”
“你们小姑娘心眼比针眼还小,就喜欢瞎猜度别人。”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是觉得很奇怪的,照宋老师素日的工作作风,不会对袁惜唇不闻不问的。不过那一丝疑虑很快就被我抛开了,眼下更让我费心的是袁惜唇的情绪。
袁惜唇在我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冷雁天天送好吃的小菜到我家来,似乎怕我“虐待”了她的宝贝女儿。第四天,冷雁空手下来,笑盈盈地说:“小唇,妈妈今天做了几样西式菜,奶油酪面,火腿荷包蛋,还有乡下浓汤,你回去吃饭好吗?”
小唇很自然地说:“西餐啊,我特喜欢吃了。王阿姨,你也一起去吃!”
我说:“我可不喜欢吃西餐,就不奉陪了。”
于是她们母女俩亲亲热热地上楼去了。
过了刻把钟,冷鸿就下来搬小唇的行李。
“冷鸿,你要关照冷雁,要她好好珍惜属于她的东西。”我笑着说。
“大姐,我看小唇这一跑跑得好,让冷雁急一急,倒把她的神经病急好了。这几天,她再也不提袁征舫的事了,每天下班也早了,换着口味给小唇做好吃的,连我也跟着享福了!”冷鸿又好气又好笑地说。
我舒舒服服地吐了一口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