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我哪里像林道静呀,当然是裴小枫演林道静哆。我的角色叫狱友乙,狱友甲是卢亚奇演。黄一星写的演出本,狱友乙是个梳童话头的少女。汪颖和裴小枫为了演这个戏都把头发剪了,她们叫我一起去剪,我就去了嘛。”说罢,她轻轻地摸摸自己光溜溜的后脖颈。
我说:“小唇剪了头发反而更好看了呢。汪颖演什么角色?狱友丙啊?”
“汪颖演林红呀,一号女演员呢。”她说。
我诧异道:“怎么让汪颖演林红了呢?不是金灿灿要演林红的吗?”
小唇很滑稽地耸耸肩,说:“我也没有想到,金灿灿自己也没有想到呀。她和汪颖都朗诵了林红就义前的那段话,大家评议的时候都说汪颖像林红,金灿灿不像林红,金灿灿更像现代白领丽人,所以宋老师他们导演小组最后定了由汪颖演林红。金灿灿气得中午饭也没吃,她写了一份辞职书给宋老师,她说她在前进外国语进修学院进修新概念英语,一星期有三个晚上要去上课,没有精力再管班级的工作了。其实我知道,她爸爸是给她在前进外国语进修学院报了名的,可她只去上了一堂课就不高兴去了。放学的时候,宋老师来找她谈话,她竟冲着宋老师说,没空!就跑掉了!”
我就说:“金灿灿因为争不到角色而授纱帽撂挑子,这样做,既不尊重大家,也不尊重她自己啊。王阿姨还是要祝贺小唇,虽然是演狱友乙,毕竟是你头一次参加演戏,对吧?”
她点点头,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很害怕。”
“怕什么?哪一天晚上,王阿姨帮你背台词。”
“狱友乙一共只有三句话,二十九个字,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排练的时候,开始裴小枫说我声音太轻,汪颖就说,狱友乙是一个被反动派误抓进来的中学生,在狱中才逐渐懂得了革命的道理,所以袁惜唇声音轻点弱点很符合这个人物的性格。卢亚奇也赞同汪颖的观点,裴小枫就不说什么了。”
“那你还怕什么?我相信小唇一定演得很不错的。”我笑道,抬腕看看表,表示我还有事,不能多谈的意思。
“王阿姨,”袁惜唇却用她优郁的目光阻止了我,她说,“可是金灿灿叫我退出剧组,她说这是对我们友谊的考验。她让我去跟宋老师说,金灿灿不演,我也不演。我好几次走到宋老师办公室门口又跑开了,我真的很想参加这次演出。今天,金灿灿给我下了最后通碟,我如果不退出剧组,她就要跟我绝交……”
“小唇,千万不能照金灿灿的话去做呀!”我忧心忡忡,十三四岁的孩子,心境应该是透明洁净而美丽的,虽说身处复杂的社会不免会受污染,可是像金灿灿这般株锚必计、钩心斗角的心态,跟她的年龄实在太不相称了。我暗自哀叹,如今的社会污染源太多,要保持一方洁净的土地太不容易了!我用了极严肃极认真的口吻告诫袁惜唇:“排演课本剧是班级集体活动,这个机会对你个人来说也是十分难得的,怎么能放弃呢?如果金灿灿用所谓的友谊来要挟你,那么她的友谊就不是真正的友谊了,你不必为失去她而难过,懂吗?”我原还想说说金灿灿身上存在的一些很可怕的东西,想想还是不说了,因为我对那个女孩了解甚少,不晓得她如何会形成那种畸形的心理,她毕竟也只有十四岁,我不忍心用一些不好的词汇加在她身上,我虽然讨厌她却又痛惜她。
袁惜唇听了我的话,也是极严肃极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看来她是下了决心。要撇开金灿灿的友谊对她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啊。
我说:“小唇,阿姨还有急事,祝你演出成功啊!”
“王阿姨再见!”她朝我挥挥手,便上楼去了。我刚下了两三级楼梯,忽又听见她喊:“王阿姨!”
“小唇,还有什么事?”我看看手表,仰头问道。
袁惜唇瞪瞪咀又跑下几级楼梯,说:“王阿姨,宋老师又要走了!”
我心一咯瞪,脱口问:“为什么?”
“是金灿灿告诉我的,宋老师托她爸爸在公司里找个工作,宋老师的女朋友嫌他当中学老师钱赚得太少,要跟他吹了,宋老师很着急很着急。”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弄得脑袋里一盘乱沙,我说:“小唇不要听金灿灿说风就是雨的,金灿灿没争到林红的角色,心里一定生宋老师的气了,所以她的话不一定可靠。小唇你现在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地排课本剧,好好地复习迎考!”
她说:“王阿姨我没有胡思乱想,我就是害怕宋老师真的会走。”
我一时语塞,我不能向她保证宋老师肯定不会走呀,我只好掩饰着又抬腕看表。
小唇鉴貌辨色,忙说:“王阿姨对不起,耽搁你时间了。再见。”
看着她纤巧的身子消失在楼道拐角处,我却仍怔忡着,原来我心里跟她一样的担心,但愿金灿灿的话是讹传,但愿那位教学有方深受袁惜唇们信任的宋老师不要离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