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珊春没好气地说:“别拿我们跟合资厂比,到厂里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服装表演!”
费玲娣说:“火气怎么这么大呀?你不是通知一帮小头头在小食堂为厂长接风吗?现在好去了呀!”
陶珊春抬腕看看表:“离开饭还有半小时呢!”
费玲娣说:“今天食堂提前开饭,你看看!”说着扳着陶珊春的肩膀转了180度。只见一群小青工叮叮哨哨敲着洋瓷碗,依哩哇啦地唱着:“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袭装破……”正朝食堂拥去。
“今天为什么提早开饭?”陶珊春警觉地问。
费玲娣笑着叫起来:“哎呀三老板,不是你自己发的通知,中午要开欢迎会吗?”
“我是让大家吃完饭多留半个钟头,谁说提前半小时开饭了?这样一搞,上午没心思上班,下午也没心思上班,一天时间都浪费了!”陶珊春说。
“反正现在又没多少活,不过坐着磨磨洋工,给你们领导看看的。”费玲娣说。
“不管怎样,劳动纪律不能放松,一松,人心就乱了。”陶珊春说。
“算了算了,就算是全厂职工出于对新厂长的渴望,灵活机动地执行了你的指示,好吧?”费玲娣说。
陶珊春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乱搞一通里这新厂长也真是的,他老兄架子倒比官大。”
费玲娣说:“没架子哪里当得成官?譬如你吧,婆婆妈妈,再板脸也没人怕你,太没有架子,所以永远排行老三!”费玲娣见陶珊春毫无反应,心里骂了句:“傻,姐”又笑着搂住她的肩膀说:“你就不懂新官上任的窍门,急猴猴早赶来,人家还有什么新鲜感?必得在紧要关头突然出现就像老早样板戏,锣鼓喧天地敲了半天那英雄人物才出来亮相,才有威势呢。走走走,我帮你到小食堂准备准备,人家会来的!”
陶珊春心想:“朱墨绝不会这样想的。”她当然没说出口,否则费玲娣追根究底怎么吃得消?她说:“让我再给门卫关照一下。”
此刻门房间很热闹,拿信拿报纸的,有的是端了饭碗来听小道侃大山的。陶珊春说:“黄师傅,朱厂长来了,叫他直接到小食堂来。”又伸出食指挨个点着拥在门房间里说笑的人:“待会开会,我要是看不见你们这几张面孔,小心扣奖金!”大伙轰地唱起来:“毛毛雨,毛毛雨,奖金就是毛毛雨……”费玲娣拉着她边走边说:“这班捣蛋鬼今天不会缺席的,大家都想看看新厂长是何等呼风唤雨的人物呢。”
通往食堂的路走的人最多,水泥板残缺不全,到处是积水和泥浆。陶珊春走路从来大步流星,费玲娣便急叫起来:“三老板,你脚下留情点好吧?”陶珊春看看她脚上那双精致的羊皮时装鞋已沽上了泥屑,不觉苦笑一长收敛了步子。费玲娣说:“你跟人家轧朋友逛马路也这么急行军?”陶珊春不理她。费玲娣突然想起,璞吩一笑,勾住她的肩膀说:“我倒忘了问间你,上回给你介绍的那个人谈得怎么样啦?我看看样子还不错,再讲老婆是病死的,没有搅七搅八的事,儿子又出国留学去了。”陶珊春仍不响,费玲娣说:“四五十岁的童男子到哪里去找?这种年纪还不结婚的一定有什么问题,不是思想就是身体……”陶珊春突然打断她:“厂里面不要讲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好吧?”费玲娣叫了起来:“这怎么是乱七八糟的事呢?”
她们跨进食堂,便有人鼓起掌来:“热烈欢迎新厂长!”费玲娣笑着摆摆手说:“不敢当不敢当,新厂长大驾尚未光临!”人群中有人不满地嘀咕:“还没有来呀,我们都望穿秋水了,头颈骨都拉长了……”陶珊春拍了拍手,高声说:“请大家再耐心等一等,新厂长马上就要到了。”说着便和费玲娣上楼去小食堂。
小食堂是为厂级干部招待来宾特设的,刚修好时也挺雅致的,几年下来,自然陈旧了不少。让人看了多少有点寒酸。一只圆台面已经摆好,杯盆碟勺齐全,也有白餐巾折成花型插在高脚玻璃杯里。从前明达兴旺时,厨师都经过培训有证书的,现在调走了好几个,这次陶珊春特别关照要弄得像样点。好儿个科室干部都来了,厨师来问:“三老版,菜好炒了吧?”陶珊春按捺住性子说:“再等20分钟。”两个科室干部挺不住肚子,下去买了两个菜包子填饥。又等了一会,费玲娣悄悄在她耳边说:“下面食堂里人走的差不多了。”陶珊春又看看表,推了推眼镜,说:“大概有什么急事一时赶不到了,我看这样吧,这顿饭我们挪到晚上吃。”有一个科长就说:“三老板,晚上我要请假的,今天儿子耍上钢琴课的。”另一个马上说:“晚上我也不行,老婆出差去了,女儿塞给我了!”陶珊春脸上阴云密布,说:“我晓得大家都是双职工,家务事多,不过今天晚上要尽量克服困难,一律不准请假!”
陶珊春下楼来的时候正看见几个女工勾肩搭背往外走,食堂里已是寥寥落落的了。陶珊春便喊住她们:“刘定金,阿凤,戴巧玲,你们怎么走了?”细挑个的刘定金冷冷地说:“三老板,我们已经是坚持到最后一秒钟了!人家自由市场都兜遍了。”浓妆艳抹的阿凤怨气冲天地说:“嵘头好得来,吊我们小工人胃口,开什么国际玩笑?我连炸猪排都不敢吃,生怕给新厂长鼓掌时嘴巴油光光不雅观。”瘦瘦小小的戴巧玲也嘀咕了一句:“小便都憋死了!”陶珊春只好代人受过,说:“大概临时有急事,这路也不好走……”女工打断她说:“算了算了,三老板,我们也不要自作多情自寻烦恼,望穿秋水盼救星。天下有谁会放下鱼肚档不吃专捡个鱼头择?中午电台《戏曲舞台》播小百花的《五女拜寿》,高抬贵手放我们一码吧!”说罢推推操操地拥出去了。陶珊春要迫,被费玲娣拦住,说:“你追得住几个人呀,等厂长来了,广播里通知一下就是了,万一他真的不来了呢?”陶珊春泄气地收住脚步,费玲娣说:“食堂里的菜根本咽不下去,我那里有鸡片三明治冲两杯咖啡。”陶珊春说:“你被你老公养娇了,凭良心说我们食堂还是可以的。我随便吃点什么,万一他倒来了呢?”费玲娣说:“那我走了。”想了想,又说:“你呀,皇帝不急急煞太监!这明达厂又不是你开的,国家总归会来管的!
费玲娣也走了,偌大的食堂空空****,那条横幅冷冷清清地悬在半空,陶珊春设想的轰轰烈烈重振旗鼓的大会没有开成,她忽然觉得心灰意懒,这种感觉近来常常困扰着她。她这个人从来把集体荣誉看得至高无上,中学时当班长,她的班级学习成绩第一,文艺会演第一,学校足球联赛,她一直守在场边为自己班级的队员鼓劲,嗓子都喊哑了,最后他们以一球之差痛失冠军宝座,她当场就哭了起来。后来她去了崇明农场,当上生产排长,为了夺取“水田尖刀排”的优胜红旗,她身先士卒插在秧田里十个小时不直身,手指甲磨掉一大半,又一头栽倒在水里起不来了。她人长的相貌平平,智商也属一般,读书时成绩以“良”为纲,常居中游。可是她有她的长处,她为人热情,有大姐风范,善于团结人,她总是有办法带领她所在的集体取得不凡的成绩,从中她也获得心理的平衡和满足。每个人都孜孜不倦地寻找自己生命的闪光亮,虽然有时候这种寻找是非常痛苦的。她从农场调回上海就进了明达厂,先是在翻砂车间做辅助工,又先后干过炊事员,仓库保管员,劳资科干事,还兼职担任团支部书记和工会妇女委员,最后以她的吃苦耐劳和豁达宽厚当上了专职厂工会主席,她早就把明达厂的兴衰荣辱与自己的命运紧紧地联在一起。前儿年明达厂效益不错,在公司和局里挺走红,厂工会举办过一次工人艺术节,邀请各方名士参加,报纸电视都连篇累犊地作了详细报道,她因此出席了全国工会工作研讨会,并在会上作了专题报告,那一段日子是她一生最辉煌的时刻!近两年,明达厂一落千丈、风雨飘摇,她外出开会挺不起腰抬不起头。厂长书记都挪窝了,局里想调她,总工会也有这个意向,她统统拒绝了。一方面有改名换姓的缘故,世界说大又小,跑出去说不定在何方就遇上故人;另一方面,明达已与她血肉相连,败军之将跑到哪里都矮人一头。若论东山再起,却深感力不从心,现在的人不像从前那样单纯热情。读书时甚至在农场干什么事只要有人振臂一呼便响应者如云。如今呢?任你使出浑身解数上窜下跳说破嘴皮,没有人理会你,都笑你是傻瓜!难道我们这些人真成了昨日黄花?她悲哀又恐惧地想。
陶珊春闷闷不乐地走到卖饭的窗口,看看菜单,正如费玲娣所说,没一样想吃(这种想法她决不会告诉别人,她总是竭尽全力地为明达厂唱赞歌),“就要两只菜包。”将饭菜票掷进窗口,抬起头,她猛地一震,魂飞魄散,麻木了半天,方才勉强吐出三个字:“你……你?你!”
朱墨的面孔确确实实地出现在食堂卖饭的窗口里,虽然他头上戴着炊事员的帽子,嘴上还套着大口罩,可是那对深深地隐藏着火一般热情的眼睛,陶珊春绝对不会认错!
陶珊春无论怎样隔绝往事,她却忘不了那个童话般的暑假,以及暑假过后的那个忧思如织的秋天。
那时候,陶珊春还没有脱胎换骨,那时候,她的名宇还叫尹红薇。
自从她到老桑家去过,老桑也到她家来过以后,他们之间就好像比别人多了层东西,仿佛有根无形的线系着她也系着他。上学放学,他们在弄堂口相遇,互相会心地对视一眼,这足够使他们整整一天心情偷快。开班委会时,他们从来不直接对话,但他们都知道对方的每句话都是说给自己听的。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的诗句,他们的弄堂也像一条江,她住江头,他住江尾,这里面是不是有点神秘的喻示呢?这么一想,他们都激动起来,年轻的胸膛里充满了甜蜜。这样,段短暂而温馨的日子对于他们今后的人生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所以那个夏天并不炎热,他们只是觉得夏天过得好快呀。
树叶子斑斓了,一片两片成片地飘落了。团支部终于召开审批大会了。同时被审批的有两个人,小傅和老桑。小傅的问题很快就解决了,他的成绩不很理想,开过几次红灯,可是大家一致认为小傅是工人出身,热爱集体,有正义感,学习成绩在全体团员和老师的帮助下很快会赶上来的。于是全票通过吸收小傅为共青团团员。轮到讨论老桑了,教室里的空气便有点沉闷起来。尹红薇是老桑的入团介绍人,她在念介绍人意见时紧张得口干舌燥,作为班长,她平常说话文从字顺、不枝不蔓,这次却念得估屈警牙,愈是怕人家感觉到什么愈是显得有点什么。等待大家发表意见的时候她看见老桑脸上没一点血色,垂着眼皮不敢看任何人,一络浓黑的头发挂在汗津津的额上,那模样真叫人揪心。那时候的年轻人还没有学会捧场,没有学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们对团组织怀着真正的虔诚和纯洁的感情,他们觉得在支部大会上应该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的。团支部宣传委员首先起来发言,她说,我不同意老桑入团,老桑成绩虽然很好,可是他心里关心的好像只有学习成绩,那么他学习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呢?马上有人起来应合,说,老桑跟剥削阶级家庭的界线没有彻底划清,他爸爸还替他开生日晚会,晚会上他还穿西装打领带。又有人说,老桑借给我的《高等数学》书纸页都翻得破了,可他的毛选四卷却簇新簇新连包书纸都是干干净净的,说明他很少翻动……形势变得对老桑很不利,虽然团支部组织委员为老桑说了几句好话,认为他担任学习委员认真负责,帮助成绩不好的闷学尽心尽力,也主动谈了对剥削阶级家庭的认识等等,但却是独木难支,回天乏术。身为班长又是老桑的入团介绍人,尹红薇义不容辞应该站起来为老桑说话,可是在一片反对声中她失去了勇气,她生怕同学们说她立场不稳,更生怕别人看出她对老桑的特殊感情,她突然想起老桑家气派的客厅和老桑对保姆气指颐使的态度,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感情蒙住了双眼?她的缄默不语引起大家的窃窃私语,老桑频频向她投出求助的目光,她慌张地避开了,茫然失措,如坐针毡。这时的尹红薇多么希望有个大智大勇的先哲拯救她于山穷水尽之中!这样的人真的出现了,他并不是什么先哲,恰恰就是她的同班同学,学生会主席朱墨呀!这个有着一双温厚的却燃烧着热情的黑眼睛的高个小伙子,平时在同学中间很有些威信,当他站起来要求发言的时候,教室里竟然鸦雀无声,几片金黄的枯叶被风簌簌索索地刮进窗口。老桑绝望地低下了头,尹红薇的心脏几乎要炸裂。朱墨搔搔头皮说:“你们别这样盯着我好不好?我倒成了众矢之的了!”大家都笑了起来,于是气氛松弛了许多。朱墨便说:“刚才在听大家发言的时候,我把团章中关于共青团性质的那一节话又看了一遍,我发现我们大多数团员对自己要求都很严格,都在以共产党员先锋队的标准要求自己,但是我们不能因此而拒绝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迫切要求进步的同学加入共青团的组织,否则,还要我们共青团团员作什么呢?所以,我赞成桑筱同学入团,欢迎他背叛剥削阶级家庭,毅然投身革命的大熔炉。历史上,出身剥削阶级而成为坚强的共产主义战士的先例不胜枚举,让我们共同努力吧!”说完这一番话,朱墨竟然别出新裁地同老桑握了握手,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老桑的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学生会主席富有浪漫主义的发言产生了扭转乾坤的神力,起先模棱两可、举棋不定的同学都纷纷发言支持朱墨的意见,于是,尹红薇恢复了自信和镇静,条理清晰地列举了老桑的优点一、二、三条。最后举手表决,终以少数服从多数通过了老桑的入团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