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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2页)

“姑妈,你已经激流勇退,身体又不好,何必操那么多心?十一亿中国老百姓怎么生活,我们也怎么生活嘛。”舞月说。

“江山是我们流血牺牲打下的,想起那些为了新中国而献出生命的同志,心里面真不是滋味,这感情你们是不能理解的。”姑妈重重地坐了下来,“所以最让人担忧的还是个下一代的教育间题,社会风气江河日下,资产阶级享乐主义那一套堂而皇之变成了最时髦最先进的东西!你就说奇奇,她从农场调上来到区委机关工作,领导上还作为接班人培养,没多久就不想干了,说是不想走仕途,要搞经济,死活跟我磨,我只好托老战友帮忙把她调到外贸公司,干了两年,又跟单位领导闹矛盾,索性请长病假待在家里不上班了,有一时说要跟人合资开美容店,向我拿去五千块钱;现在又说要学服装设计,狮子大开口,学费五百块!唉,她怎么一点也不像我,虽说不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可是养了她30年,潜移默化也该像点我才是呀!”

这时奇奇用只圆漆盘托了三碗面条出来了,笑着说:“二表姐我没说错吧?我妈是不是又在开我的声讨会啦?范奇奇作恶多端、罪该万死!我妈一天最大的乐趣便是数落我的不是,如果这样能够让我妈心情愉快身体健康的话,我也心甘情愿当靶子了!”

“油嘴滑舌!”奇奇说得姑妈也忍不住笑出声,马上又屏住。

“你怎么心血**要学服装设计了?那五百块学费不如付给我呢!”舞月笑着问。

奇奇神秘地眨眨眼:“服装设计在美国能赚大钞票的。”

姑妈说:“你看看,又出新花头了。”

奇奇说:“人总要不断地追求新的东西,像你们那样一辈子只有一个目标,多乏味呀。革命革了几十年,还不知道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以外是什么样子。”

姑妈很骄傲地说:“我在位的时候,有出国任务,总是推辞,让给其他同志去。哪像现在的干部,什么好事都占尽了!”

奇奇说:“那是人家聪明,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姑妈愤愤然地说:“党的原则党的立场都到哪里去了?!”

“人家有人家的原则立场嘛。”奇奇不屑地翻了姑妈一眼,“二表姐,我跟你换个老娘就好了,我早就到美国去了。”

“除了我,谁敢要你做女儿?”姑妈说。

舞月笑营圆场:“你去考托福,有了托福成绩,我叫我妈替你做担保。”

奇奇不以为然地说:“我的脑子早被‘文革’迫害傻了,ABC记不住,我不考托福,我有秘密通道。”

舞月说:“卖什么关子,我不会妒忌你的。”

奇奇端起面碗说:“暂时保密,吃面吃面!”用力过度,面汤洒在胸襟上,赶紧抽一叠餐巾纸小心翼翼地擦。

姑妈说:“你看看,这么贵的毛线衣就穿着进厨房,一百五十多块钱呢!一点也不晓得爱惜!”

奇奇说:“要是上海人都像我妈那样艰苦朴素勤俭节约,工厂商店都要亏本,国家经济怎么搞上去呀?现在国家就是要想办法把老百姓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妈,为了早日实现四个现代化,你应该把钱从银行取出来痛痛快快地开销一番!”

姑妈说:“我也不是叫大家不要买东西,问题是你太浪费,毛线衣一件一件刁双尧得有多少,还要买,一天到晚对着镜子穿上穿下!”

“妈,女**打扮是人类文明发展的标志,你看动物里面都是雄的比雌的漂亮,人类进步了一大步,女性懂得美化自己了。女性美化自己达到什么程度,人类的文明就达到什么程度。作为女性你应该引以为自豪呀!”奇奇一面说一面将面条端到姑妈跟前。

“我就不相信我们党提倡了几十年艰苦奋斗勤俭节约的优良传统现在就过时了,现代文明难道就像你这样,不要工作也不要家庭,就晓得梳妆打扮吃喝玩乐?”姑妈用筷子戳戳奇奇的额头说。

“冤枉!”奇奇叫了起来:“我妈辩论时克敌制胜的法宝就是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并且任意歪曲事实。我不是不要工作,而是要干我自己喜欢的工作;我也不是不要家庭,而是我要和志同道合真正相爱的人共同生活。这就是我们和你们最根本的区别!”

“当初我说梁光明比你小好几岁,不同意你跟他结婚,是你说的非他不嫁。好了,结婚没几年,又把人家讲得一钱不值,吵吵闹闹离了婚,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姑妈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面碗里,一阵烯哩呼噜。

奇奇正挑着一根长长的面条姿态优雅地吸入口中,对姑妈的指责习以为常,不恼不怒,笑着说:“妈,亏你还是搞妇女工作起家的呢,马克思还是恩格斯说过的,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离婚有什么丢脸?现在我们国家里离婚率增长速度很快,这说明中国妇女的整体素质在提高,她们再不甘心逆来顺受地过一辈子,她们为争取真正的爱情勇敢地与从一而终的旧传统观念彻底决裂。”

姑妈的脸从面碗中仰起来,因为热气的熏蒸那张脸滋润柔和了许多,姑妈说:“奇奇呀,要说到真正的爱情,你还不懂呢!”姑妈说着,目光开始缓慢地挪动,掠过饭桌,掠过沙发,缓缓地,像一片羽毛飘落在书柜上,那里竖着一只精致的镶红木镜架,镜架里嵌着张微微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青春妙龄的一男一女,女的穿一袭合体的布旗袍,苗条修长,男的西装革履,风流调倪。他们都灿烂地笑着,面容却都模糊,仿佛是虚无缥缈间的山影。

奇奇用脚尖瑞了舞月一下并做了一个怪脸,舞月也知道姑妈马上要说什么了,她却不忍心破坏姑妈此刻的心境,她将筷子头按在嘴上,无声地嘘了一下。

“抗战胜利那年,我们原打算结婚的……”姑妈的声音像一片枯脆了的深褐色的落叶,被一阵风轻轻地卷起,从古老的山谷中悠悠地飘出来:“突然有一天,他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不知去向,无影无踪。我猜想他一定是接受了党的机密任务甚至不能告诉自己最亲爱的人。没有临别赠言,没有山盟海誓,连一个眼神的暗示都没有……”

“妈,肖白叔叔的故事我从上小学开始听,听到现在,都能倒背如流了。我妈真变成祥林嫂了!”奇奇极轻慢地打断了姑妈。舞月看见姑妈受惊似地抬起眼皮,整个面容就像一簇火苗倏地被扑灭了一般黯淡下来。舞月气恼地扫了奇奇一眼,恨表妹不近人情到了残恶的地步。舞月虽然也多次听姑妈讲述这个故事,可她每次都听得聚精会神,百感丛生。她虽然一直记恨姑妈对父亲的冷酷,可却推心置腹地同情姑妈的悲剧,并且暗暗敬佩姑妈矢志不渝的坚贞。

肖白失踪以后,姑妈通过各种关系打听他的下落,都没有结果。在那种年代里,种种意外的情况都可能发生,但姑妈坚信,只要肖白活着,他一定会来找自己的,他们的感情是什么东西都分不开的。整整等了三年。三年来枪林弹雨、戎马住惚,相思泪尽往肚里流,除却天边月,没人知。全国解放以后,姑妈随军南下,进了上海,四处打听,并无肖白丝毫消息。有一日见到军管会公告,于龙华附近的荒郊寻得死尸十余具,面目均被硝极水毁坏,国民党特务仓皇逃窜之际残忍地杀害了多少革命志士,为了核实他们的身份,将每具尸体所着衣物张榜公告,请亲属来认。姑妈看见有具尸体穿着蓝灰隐格花呢西装,不由触动了心事。当年肖白毅然冲破家庭藩篱,甩掉国民党鹰犬的追踪,投奔抗日根据地,就穿着一身蓝灰隐格花呢西装。他的英俊潇洒,他的才华横溢,很快使姑妈堕入爱河。这身蓝灰隐格花呢西装曾经引起许多非议,认为它太资产阶级化。肖白便将它深藏箱底,只在执行特殊任务时难得一穿。年轻时的姑妈美丽活泼又英姿勃发,追求她的人自然很多,甚至还有屡建战功的高级将官。当时女战士嫁首长是很普遍的事,大家戏称之为“去当首长的驳壳枪”。组织上找姑妈谈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无论从革命需要还是个人幸福考虑,她都应该嫁给那位受人尊敬的首长。可是姑妈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姑妈是爱情至上者,姑妈太钟情肖白了。姑妈的选择无论在当时还是在今天都被看作是愚不可及的举动。姑妈因此长期被视为革命队伍中的立场不坚定分子而不受重用,直至离休也只有副局级。当时姑妈与肖白的爱情一直处于地下状态,仿佛地壳深处的岩浆不动声色却炽热沸腾。后来肖白在一次侦察任务中身负重伤,荣立三等功。姑妈日日夜夜守护在他身旁,由此公开了他们的恋情。肖白在执行那次任务的时候就穿着那件蓝灰隐格的西装,没想到交通站被敌人破坏,撤退时中了枪弹,子弹从背脊穿进,险些穿透心脏,真正是死里逃生。蓝灰隐格西装也被子弹穿透一洞眼,深夜,姑妈守在肖白身边,就着一豆油灯,飞针走线,细细密密地将那铜钱大的洞眼补得天衣无缝。姑妈喜欢看肖白穿这件西装时的儒雅挺拔。姑妈辗转反侧了一夜,不祥的梦兆接连不断地袭击着她,天亮时朝霞出奇地鲜艳,姑妈去军管会认尸了。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件蓝灰隐格西装,就像被一把金属的小榔头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太阳穴。她勉强支撑住了,怀着一丝侥幸,肖白的西装不会这般血迹斑斑污浊不堪的,肖白是多少爱整洁的人,哪怕是灰土布军装也总是洗得纤尘不染。她几近窒息地伸手去摸那西装的肩背处,触电般地一阵**,当场昏眩过去。她摸到了那块自己亲手缝上去的补丁,她心如刀绞,五脏俱焚。三年来满怀的希望顷刻之间变成噩耗,怎不叫人痛断肝肠?她捧着那件血衣泥塑木雕地坐了一天一夜,没有眼泪,眼泪流不出来,都流到心里面去了,满心兜着苦泪。她摸着那西装上黑紫的血块,她仿佛看见他在敌人的毒刑拷打下坚贞不屈的身影,她恨恨地咒骂自己,他在受苦受难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想方设法营救他?你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去受苦?不久,召开隆重的悼念烈士的群众大会,肖白的父母在解放前夕都去了台湾,肖白在这世上再没有其他亲人,姑妈毅然以肖白遗媚的身份出席了追悼会,她感人至深的发言引起一片吸泣声。那一年,姑妈23岁。23岁的姑娘从此心如枯井无风无浪,忠贞不渝守护着心中那片纯真的爱情。姑妈现在年过花甲,体态臃肿,舞月有时简直怀疑那段美丽的爱情故事真是发生在这位没有一点魅力的老太太身上?反过来,只要一想到姑妈拥有过那么一段传奇性的爱情,舞月对她的任何怨恨都化为乌有,只觉得白发苍苍的姑妈有一种圣洁的超脱的美。在感情深处舞月是祟拜姑妈的,崇拜表示她认同姑妈的恋爱观和价值观,所以她会在母亲和朱墨之间选择了朱墨。可是,舞月现在对自己当初的选择产生了怀疑,这使她张皇失措而且回肠百转。在这种心情下再次聆听姑妈的故事,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鞭策和安慰。

姑妈被奇奇抢白了一句顿时意兴阑珊,神情枯萎,那张脸失去光照犹如一本让人读厌了的旧书。如果是其他间题,姑妈一准会拍案而起,高屋建杭地训斥奇奇。可是一触及自己的爱情故事,姑妈总是仓皇收兵,退避三舍,生怕唇枪舌剑不小心击碎了她的珍宝。稍许停顿,姑妈像从泥沼里挣扎出来一般吃力地推开面碗,咕味着说:“面条一点味道都没有,阿姨谈朋友谈昏头了,又忘了放味精!”奇奇连忙跳起来:“妈,我替你拿点味精来,要不加点多味酱油?”姑妈摆摆手:“我也吃不下,最近胃里头老像塞了块石头。”奇奇说:“妈,蕾香正气丸你又忘了吃吧?”姑妈叹了口气:“胃里面都是药丸,有什么用?你们谈吧,舞月,我去睡会,不陪你了。要是碰到书月叫她关心关心小科。”姑妈便撑着站了起来。奇奇朝舞月眨眨眼,弄出很乖巧的声音说:“妈,你慢点,我来扶你。”

姑妈和奇奇几乎在所有的问题上针锋相对却又终日相濡以沫,姑妈天天痛心疾首地骂奇奇却又一刻也离不开她。“文革”开始时奇奇只有11岁,人家说“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11岁的奇奇早早地显示了她不凡的胆略与魄力。姑妈被揪出来以后,奇奇的屁股后面经常跟着一群小孩,哇哩哇啦地喊:“打倒小走资派!打倒小特务!”一边用纸折成的飞箭射她,或者用口水唾她。奇奇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冷静,简直像一个饱经风霜的战士,在众矢之的中昂首阔步。奇奇发育得早,人高马大,穿上姑妈的旧军装还挺合身,腰间束根皮带,人家越是骂她,她越是把胸脯挺得高。于是激怒了众人,一个稍大的男孩喊道:“小走资派有什么资格穿军装,把她的衣服剥下来,”大伙响应着一轰而上,奇奇忽然转过身,怒目圆睁,大声说:“谁敢动手?我不是小走资派,我不姓范,我是孤儿,我是党的女儿,我是毛主席的红小兵”大伙都被她的气势震住了,而且大伙都知道她是走资派范德贞从福利院领来的孤儿,于是斗志不击而汝,人群如鸟兽散。数年以后,姑妈从“牛棚”里解放出来,落实政策,鉴于她心脏病严重又是孤身一人,准许将奇奇从市郊农场调回身边。奇奇风尘仆仆回到家中,姑妈板着面孔冷冰冰地说:“我已尽到责任,你既不认我为母亲,我们从此恩断义绝。你住你的小房间,自己开火灶。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奇奇不辩解,打31:行李卷,翻出薄薄的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姑妈。姑妈看也不看一眼,一挥手说:“我不要你的钱,我养得活自己,你也别想揩我的油。”奇奇仍不作声,只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抽出来,横在姑妈眼前。姑妈中风般地愣住了,眼珠动弹不得,张大嘴呵呵呵地说不出话。奇奇珍藏着的竟是姑妈的**,那张经历过血的洗礼的照片,姑妈与肖白唯一的合影,他们年轻的面容如雾中的鲜花令人向往。姑妈好半天才缓回口气,颤颤地问:“抄家时造反派没有把它烧掉呀?"奇奇说:“造反派进门的时候我就把它夹在我的毛选里了。”姑妈一把搂过奇奇,涕泪横流地笑着,喊着:“奇奇,我的亲亲、乖乖、阂阂、宝宝……”母女尽消前嫌,和好如初了。有人说是姑妈给奇奇的名字取坏了,弄得她脑袋里有那么多异端邪说;也有人说奇奇的神秘的生母一定是个怪诞不经的女人,遗传这个东西是万难不劫的。

不一会,奇奇从卧室出来,如释重负地笑着说:“好了,老太太总算摆平了。二表姐,来点香槟怎么样?正宗张裕大香槟。”

舞月说:“我不喝酒,待会还要上班。你呀心太狠,你让姑妈说完嘛。”

奇奇说:“我实在听烦了,浪费那个时间真等于自杀。现在不要说琼瑶、岑凯伦,就连安娜·卡列尼娜和林黛玉的悲剧都感动不了人了,何况我妈那点事?”

舞月说:“可是对于姑妈来说,回忆那段爱情是她生活中最大的乐趣。”

奇奇连连摇头笑着说:“NO,NO,NO。二表姐你还得好好学学心理学。对于我妈来说肖白的失踪是她一生中唯一的痛苦的事情,她不停地讲给别人听,为的是宜泄内心的苦楚,真的就像祥林嫂一样。作为女儿,我有责任想方设法让她忘记那件事。彻底忘记做不到,能淡薄一些也是好的。人干吗老要陷在过去的回忆中呢?我要引导我妈向前看,未来总是美好的嘛。”

舞月点点她:“奇奇,我讨厌你的是这点,佩服你的也是这点,好事坏事你总能为自己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管你讨厌不讨厌我,我总是一如既往地喜欢你二表姐呀!”奇奇盯着舞月的眼睛,故弄玄虚地说:“嗯,今天你的眼睛里有一抹阴影,怪不得肯屈尊,特地跑到我家找大表姐。一定跟二姐夫闹矛盾了是吧?要离婚早点告诉我,我做你的接班人,就冲二姐夫那帅劲,青春无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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