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傅摇摇头:“牢骚总归要让我发发的,嫂子你还不清楚?我们这种人有什么出息?有贼心也没那个贼胆。我傅申生良心还在当中,阿芬我不会撤手不管的。”停顿了一下,又说:“嫂子,要是守着你这样的老婆,那是再穷再苦我也心甘情愿的。”
舞月一时下百感交集,不知说什么好。她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抚了抚小傅的背脊。
小傅的家在徐家汇附近,那一带正轰轰烈烈地大兴土木,横空而越的立交桥,雨后春笋般的高楼,青紫的夜幕上层层叠叠黑幢幢的楼影,大吊车和脚手架,巍巍壮观。听说小傅家那一片民房也将动迁破土造楼,只是但听雷声隆隆,迟迟不见下雨。
跨进院子,就听见低音贝司澎嚓澎嚓地动山摇,有人死去活来地嘶喊着:“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我的心中,早已有个她,噢,她比你先到!……”
“楼下人家,天天卡拉OK,不晓得哪里来的劲道!我打算收回房子,现在也不缺那一百块钱。”小傅说着,把亮电筒。楼梯很窄,他们一前一后地上去,脚步声撞在四壁发出空洞的回声,轰隆轰隆的,小楼好像在颤抖。门突然被撞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冲出来,揪住舞月劈头劈脑地一阵拳头,还骂着:“狐狸精,白骨精,琵琶精……”小傅的儿子在屋里面哇哇地哭,小傅的母亲急得跺着粽子小脚团团转。小傅蹿上来死命将阿芬拖进屋,按在**。阿芬一见小傅,一头钻进小傅的怀里,像头小羊羔,喃喃地说:“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小傅垂头丧气地朝舞月摇摇头,说:“嫂子,真不该叫你来的。”舞月摆摆手,拖把椅子挨近阿芬,软声细语地说:“阿芬,我是舞月呀,你怎么不认得我啦?”阿芬慢慢抬起头,盯着舞月看了一会,忽地又要扑过去,被小傅抱住了。阿芬便哭喊着:“你们想害死我,给我吃毒药,你们想把我打成反革命,你们白日做梦,我心明眼亮,决不上你们的当!”小傅拽住她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舞月想了想就轻轻地唱了起来:“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想念毛泽东。黑夜里想你有方向,迷路时想你心里明,迷路时想你心里明……”这一招还真灵,阿芬果然安静了,目不转睛地盯着舞月蠕动着的嘴,听着,不一会,她自己也跟着哼了起来。一曲终了,阿芬脸上竟有了笑意。舞月勾住她的肩膀说:“阿芬,什么时候我们再去找北斗星,沿着那条溪水往上走,你记得吗?就在九蟠岭下的竹林边,站在那块黑熊似的岩石上,真的能看到北斗星的。”阿芬点点头,忽然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抽泣着说:“舞月,你米救我的是吧?小傅他想害死我,他给我吃毒药,他想害死了我好去讨那个白骨精进门。”舞月掏出手帕替她擦干眼泪,说:“小傅怎么舍得害你?他喜欢你都来不及。他给你吃的是药,你感冒了,你摸摸,头好烫,发烧了。你把药吃下去,病好了,我们好一起去找北斗星呀。”阿芬间:“毛头也去吗?”舞月说:“毛头当然也去的。”边说边用手示意小傅取药片。舞月捏着一粒药片对阿芬说:“你看,这药一点不苦,我也吃一粒。”说着真把药片放进嘴中。小傅急得拚命摇头,舞月笑笑,作咽药状,又张开嘴给阿芬看看,说:“真的一点不苦的。”阿芬也笑了,乖乖张开嘴,舞月在她舌头上放了一片药,又给她喝了一口水。舞月拿杯子时趁机将压在舌底的药吐在手心里了,苦得皱眉头,这么难吃的药,亏得阿芬一日三顿呀!
阿芬吃了药,情绪似乎安定许多。舞月将她扶到**躺下来。舞月也有点精疲力蝎,她看看小傅狭窄而凌乱的房间,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难过得要命。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自己的家跟小傅比起来不知好多少了。可是人就是这样,总不会对自己拥有的满足。讲讲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什么人只朝下比不朝上比的?这就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的道理。普希金童话“小金鱼的故事”中那个贪心的老渔婆从来是遭人谴责的,可是她有什么错?她只不过想让自己的生活好了再好,她何尝不是不满足现状而不断要求改变现状?
舞月没有喝完一杯茶,阿芬已经昏然入睡了。楼下的贝司仍是那么震天撼地,小傅的母亲要下楼去讲,小傅拦住她说:“算了算了,现在就是地震她也不会醒的。我去拦部出租,这下可以太太平平去医院了。”
小傅出去了不多时候就转回来了,他进了屋,手还捏住门把,一脸的狡默,说:“嫂子,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说着就闭起眼,念念有词,然后哗地拉开门,门外竟然站着朱墨,朱墨人高,把个门框撑得满满的。舞月呆住了,脱口而出:“你怎么会来的?”朱墨还不大好意思直视舞月的眼睛,显得有点局促,说:“我回家听妈说阿芬要送医院,我怕你一个人不行的。”小傅哈哈一笑擂了朱墨一拳:“朱兄,我现在是服了嫂子,恐怕我们两个人都不抵她一分的灵巧。”舞月说:“我也是病急乱投医,瞎猫撞上了死老鼠。”小傅说:“出租车在门口等着,你们相帮我把阿芬抱下去就完事了。”于是三个人七手八脚将阿芬搬下楼,阿芬睡得极死,木偶似地任他们摆布,舞月心里酸酸的,好好一个人怎么会弄成这般模样?总算将阿芬安顿进汽车,朱悠说:“小傅,我们跟你一块去吧。”小傅说:“不用不用,我一个人行了,阿芬人又不重,兴师动众的倒像出殡似的。”小傅这么一说,他们也不再坚持。小傅拍拍朱墨:“朱兄,我把嫂子还给你了,你检查一下,从头到脚,少了一根汗毛没有?”舞月推了他一下“你怎么在水深火热之中还有心思开玩笑?”小傅说:“叫我怎么办?老实告诉你们,如果我要哭,可以哭出一条长江一条黄河外加一个太平洋,可是哭能把命哭好吗?”朱墨说:“过几天,等阿芬好点,上我们家吹吹牛来。”小傅说:“会来的,到时候嫂子别赶我。”舞月说:“真拿你没办法!”小傅还作潇洒地举起手道声“拜拜”,转身钻进汽车,汽车很快就消失在迷茫的黑暗中。只剩下舞月和朱墨两个人了,虽然外面的街市依然很热闹,他们却觉得身处渺无人烟的旷野,心里空空地寂寞起来。只因为面对面地都没有忘记早晨的争吵,只一天工夫,两人陌生得仿佛是隔了一世纪的人。想想往日的亲密,心中无限凄凉。
“小傅真可怜!”
“小傅真不易呀!”
两人都害怕沉默,都拚命地找话说,又要回避早上的话题,又希望能够说服对方同意自己,都迟疑着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无处躲避地跌进沉默。夜挺凉的,朱墨还是掏出手帕擦额头鼻尖的汗,舞月用脚尖在地上胡乱画着。
“我骑你的车来的,晚上没警察,可以**你回去。”终于,朱墨先开口了。
“弄堂里的路破得要命,要颠死了!”舞月连忙应了一句。
他们一起朝弄堂外走去。舞月正寻思着要不要叫他一起去姐姐家?索性当着姐姐的面争个一清二楚,总归要争的,逃也逃不掉的。可是,万一姐姐跟他联手起来反对自己呢?正犹豫青,朱墨先说了:“我本来想叫你一块去看看书月姐的。”舞月一惊,他一定是跟姐姐通过气了!朱墨又说:“不过刚才我出门时给她打电话,没人接,书月姐还没回家。”舞月忙说:“星期天带好好一起去吧。”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已经永远地失去了跟书月姐交谈的机会,他们还都为找到了适当的话题而轻松起来,书月姐是他们共同的偶像,他们可以无穷无尽地谈书月姐呀。
“书月姐一定又给学生补课去了。上回他们搬家,整个班级的同学都来帮忙。小孩子是不会隐藏感情的,千遍万遍地说,范老师你不要调走呀,范老师你不要调走呀。让人看了真感动,一个人要得到这么真诚的信任是不容易的,再苦再累也心甘了。”朱墨说。
“姐姐就是太苦自己了,这两年,姐姐脸上的皱纹添了许多,上次她开刀住院我去陪她,护士还当我是她的女儿。可是,社会给予她的回报太不公平了,除了几张奖状,还有什么呢?”舞月说。
“书月姐真正是一个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她是把金钱名誉都抛开了的。我不会忘记那次我闹情络的时候她对找说的那番话,一个人的价值在于他为人类贡献了什么,他的思想与行为对增进人类共同的利益有多大的作用,而不必在乎他取得了什么,注重虚名荣华的人是永远摆脱不了痛苦与烦恼的。”朱墨说。
“可是人们衡量你的价值不就是着你取得的社会地位?你的职称,你的工资,社会主义的分配原则,多劳多得嘛。姐姐的人生观在现今社会里几乎是一种乌托邦,你说大凌之辈跟姐姐相比,谁对社会贡献大?又是谁在社会上吃得开?谁更被人瞧得起呢?”舞月说。
朱墨不响了,再说下去大概又要争起来,舞月也住了口,姐姐的话题险些成了导火线。幸好他们已走出了弄堂,柏汕马路在幽暗的路灯下闪着宝剑般的寒光。朱墨便拍拍自行车的书包架,说:“你先坐上去吧。”舞月说:“你先骑,我会跳上来的。”他们的目光会意地碰在一起了,互相都谅解了对方。
也是一个夜晚,山道在迷蒙的月色中像一条盘旋着的蟒蛇,他们要到公社去。舞月的母亲写信来问:舞月上调的材料街道早就寄出了,为什么一点没动静呀?朱墨分析,肯定卡在公社书记手中,公社书记一门心思要舞月当儿媳妇呢。他们决定闯上门去问个究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自己救自己。朱墨问生产队会计借了部老坦克自行车,很旧,很高,很结实。朱墨拍拍书包架:“你先坐上去。”舞月说:“你先骑,我会跳的。”朱墨就骑了,舞月快步跟上,扭身一跳,没跳准,叭嚓,两个人与车子一起摔倒了。舞月痛得眼泪汪汪,朱墨扶起她急急地间:“屁股摔成两月没有?”舞月啤地破涕为笑。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平常他们忙忙碌碌琐琐碎碎地生活,是没有兴致去品味以往的乐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