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古来悲秋多寂寞,万事到秋尽摇落。秋天对范家来说确实是一个凶兆。二十多年前那个萧杀的秋日,落叶满长街。傍晚时分,车流人拥,无情地辗压着落叶,满街沉闷的嚓嚓嚓,嚓嚓嚓,五花八门的“造反派”、“红卫兵”臂章间或闪过触目惊心的红。那时刚满巧岁的范舞月正在学校里参加毛泽东思想文艺宜传队的排练,15岁就发育得胸圆腿长,体态窈窕的范舞月身穿国防绿军装,腰间束根宽皮带,臂上箍只红袖章,真是飒爽英姿的写照。范舞月回首当年宛若隔世,依稀记得那个秋天的下午宣传队排练的节目是毛主席诗词大联唱,她担任《蝶恋花》的领唱。她有一副天赋的好嗓子,她的心灵曾经多么单纯透明如无瑕之玉,她一直向往成为一名歌唱家,她多么喜欢唱歌,少小的时候唱“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稍大点了就唱“让我们**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后来还唱过“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人民忠于党”,可以说15岁以前的范舞月是浸在歌声里长大的。范舞月想起那个秋日如火如茶的傍晚就觉得喉陇口咸滋滋的,满嘴腥气。她正在唱《蝶恋花》,“我失娇杨君失柳,杨柳轻扬直上重霄九……”她唱得很投入,很动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一只轻灵的小黄雀振翅飞进了高远的天际,飞进了天际那血一般流淌着的晚霞中。这时候她突然看见了姐姐,在那血一般流淌着的晚霞中突然出现了姐姐的身影令她惊讶。她的歌声变得犹犹豫豫、飘忽不定,仿佛小黄雀疲倦了,从云端跌落下来了。姐姐拚命地朝她奔过来,奔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抓得她很痛。音乐伴奏中断了,她看见姐姐惨白的双唇飞快地蠕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姐姐我们在排节目,姐姐你疯了吗?姐姐却不松手,拽住她往外跑。姐姐变得力大无穷,双手如铁钳,她不由自主地跟着姐姐跑啊跑啊,脚底盘旋着蝴蝶般的落叶。她们跑进自己家的弄堂,她看见家门口都是人,陌生的人,绿军装,红袖章,红袖章,绿军装,炫人眼目。她跟着姐姐冲开人群,挤进家门,她看见爸爸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爸爸身上盖着一张白纸,纸上张牙舞爪地写着几个字:罪该万死里周围人的吼声突然穿透舞月的耳膜:范德钧畏罪自杀罪该万死―她猛地推开姐姐,扑向爸爸,却被乱七八糟的手臂拖住了,她撕心裂肺地想喊,光张嘴,却没有声音,喉咙口被一团咸滋滋腥臭的东西堵得严严实实。
范舞月终于挣扎着醒过来了,她觉得自己并没有睡着过,因此她不知进自己究竟是从梦中回到了现实,还是从现实走进了梦境。最近她常常有这种神思恍惚的感觉。她的心脏很不好受,被一种沉重的悲凉压迫着。父亲惨死已经过去20多年了,那种钻心刺骨的痛苦早已化作了淡淡的长远的思念。她跟姐姐说定了的,今年中秋节无论如何要替父亲设个灵台,恭恭敬敬地祭奠一番。父亲喜欢月亮表现在他替一双爱女取的名字,月亮可书之可舞之。年年这样约定,年年都没有做成,因为姐姐年年都有比祭奠父亲更重要的事情。“姐姐,今年你不能再食言了,爸爸在天之灵真要生我们的气了呢!”舞月对姐姐千叮万嘱。姐姐笑着说:“晓得了,今年一定跟你们一起过中秋。你呀,不要老是愁眉苦脸,没精打采的样子。”姐姐的声音总是跳跃着的,像一只只充满了气的小皮球。姐姐!范舞月呼叫着,一阵尖锐的痛楚猛然袭击了她,重重地敲在她的心房和脑门上。她呻吟着翻身坐了起来,听见窗外有浙浙沥沥的雨声,天空一片漆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今年中秋月亮一定不会圆了,因为一个名叫书月的女子已经在月圆之前离开了人世。想到中秋之夜自己祭奠的将是父亲和姐姐两个人,舞月绝望地抓起被角堵住嘴巴,眼泪悠意纵横地涌了出来!
去年中秋,舞月在家里左等右等姐姐不来,气鼓鼓地冲到姐姐家里,姐姐家竟然空无一人,毛豆芋芳堆在墙角还没拣清,一只光鸭浸在水池里没有剖肚,厨房间摊得一塌糊涂。舞月看不下去,帮着把脏碗洗了。正疑惑间,小科扶着醉酿蘸的姐夫回来了。姐夫见了舞月就说:“你姐姐早把这个家忘了!”小科说:“妈妈带学生参加课本剧表演比赛去了,我和爸爸只好上馆子吃饭,爸爸酒喝得多了点。”更早些年,舞月刚从农村调回来那年,母亲还在,中秋节烧了一桌莱,也是左等右等姐姐不来,母亲就叫舞月去喊。舞月跑到姐姐住的九平方米小屋,看见姐姐一边呜呜地哭,一边用酒精棉花擦小科的脚底板。小科发烧发了整整一天,灌了好些药,还是不退。舞月抱起小科拖起姐姐就往医院跑,心里面愧疚得要命,若是自己坚持让姐夫先调回来,姐姐就会轻松许多了。舞月还模模糊糊记得有一个中秋夜,好像月亮很大很大,或许是那时候她人还小的缘故。姐姐带她去看电影,《老兵新传》,同去的还有小杨哥哥,小杨哥哥那时还没有成为她的姐夫,舞月坐在姐姐左边,小杨哥哥坐在姐姐的右边。平常姐姐带舞月看电影总是捏着舞月的手,不时地在舞月耳畔说上几句,可是这天姐姐理都不理舞月,将她丢在一边由她自己看去。舞月去摸姐姐的手,没摸到,她探过身子去找,看见姐姐的手捏在小杨哥哥的手中,姐姐的脑袋靠在小杨哥哥的肩上。舞月生气了,咚地站起来,座椅很响地叭嗒一声弹回来。舞月头也不回地冲出电影院,夜晚马路上人迹稀少,舞月很害怕,只好靠在影院门口的广告牌下,抬头看看月亮,心里委屈得要命,眼泪就滚下来了。不一会姐姐和小杨哥哥追了出来,姐姐拚命地说好话,平常要是舞月耍脾气,姐姐会很严厉地批评她,这天姐姐一句重话都不说,好像很理亏似的。小杨哥哥去买了热呼呼的肉月饼塞给舞月,于是舞月破涕而笑,三个人重新返回影院,这回舞月坐当中,姐姐坐在她的右边,小杨哥哥坐在她的左边。姐姐一只手拉住她,另一只手搂住她,这个姿式一直保持到电影结束。
范舞月独自坐在没有丝毫暖气的被窝里,面对着被雨打击得叮咚作响的窗户,无穷无尽地、细细密密地回想着和姐姐在一起的许多美妙的时光,回想着姐姐生动的音容笑貌。这是个非常孤独而沉默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的酸甜苦辣,她不想让任何人分享,她决意独自吞咽。从小到大,身边有个风风火火、快快乐乐、唠唠叨叨的姐姐,姐姐的目光姐姐的声音姐姐的气息,这一切都已经成了舞月生活和生命的一部分,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姐姐教会舞月做人的种种方法的,每当舞月陷入窘迫或者面临抉择的关口,姐姐就会像一把火炬在她面前燃起。可是,现在这把火炬永远地熄灭了!遥看前面漫长的没有了姐姐的日子,那日子像一条深深的幽暗的峡谷,让舞月望而生畏,心胆俱裂。
在这个萧瑟清冷的秋天的深夜里,范舞月的心被悲伤侵蚀得千疮百孔,为姐姐早逝的悲伤和为自己孤独的悲伤,两重悲伤加在一起,她脆弱的心脏已不堪承受,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僵硬起来,仿佛已成了一尊石像。就在舞月陷于绝望之时,两条强壮的暖融融的臂膀忽地从背后将她整个儿地拥住了。
“舞月,你怎么一个人坐着?你为什么不叫醒我?你要伤风的,看看,身上冰冰凉。来,到我的被子里来。”丈夫的声音失去了滋桐,哑壳壳的,像张旧砂皮沙沙地磨着舞月的颈脖。舞月一下子从孤独的硬壳中挣扎出来,她意识到丈夫的存在,突然觉得无比虚弱,手脚和心一下子软了下来。她顺从地由丈夫拥抱着,在那热烘烘的胸脯上她闻到了久违了的熟悉的气息,她的眼泪一阵一阵地濡湿了他的内衣。
“别哭别哭,眼睛要哭坏的。”丈夫用毛糙糙的手掌抹着舞月的脸颊,用滚烫的嘴唇吻着舞月的眼睛。
“我怎么睡也睡不着,头痛得要命,脚冰冰冷……”舞月委屈地孩子般地诉说着。
“都怪我,一下子睡死了。我太困了,昨天……”朱墨猛地煞住了嘴,千万千万不能提触神经的话题,千万千万不能讲厂里的事体。于是,他更加用力地搂住妻子柔软的像是没有骨头的腰肤,心里充满了歉疚与怜爱。
他们已经好些天没有肌肤之亲了,人家看他们依然相敬如宾,他们自己知道两颗心可怕地疏远。此刻,当他们的身心都被巨大的痛苦占据的时候,他们像两个荒野里迷失方向的孩子互相强烈地渴求对方的温暖。
“轻点呀,好好会醒的。”舞月晕晕地说。
“傻瓜,好好不是睡到我妈**去了?”朱墨咬着她的耳抢说。
舞月想起了,因为姐姐突然去世,婆婆主动提出让好好跟她去睡几天,说是怕舞月情绪反常,弄得小孩子也睡不安稳。舞月的神经倏地松弛下来,两只手不由自主紧紧箍住了丈夫的头颈。
朱墨感觉到了舞月的顺从与渴求,心房被**鼓胀得隐隐作痛,呼吸也艰难起来。他仿佛回到了遥远的青春年代,在大山的褶皱里,在那个猜猜狗叫的夜晚,他拥着娇柔的愿意献身给他的姑娘,他迫不及待地吻遍了她的身体,喃喃地梦吃般地说:“舞月,舞月,不要害怕,有我呢!书月姐不在了,还有我呢……”
突然,舞月狠命地推开了朱墨,腾地翻身坐起,呼味呼味地喘着粗气。朱墨被她推得差点从**滚下去,昏昏沉沉地问道:“舞月,你疯啦?”
“你不要提姐姐,你有什么资格提姐姐?姐姐去世的时候你在干什么?”舞月带着哭腔喊着,黑暗中她的两只眼睛像猫似的灼亮。
朱墨好懊啊,为什么要去说那些话?什么都不说就好了。他是一直提心吊胆地生怕在什么地方触痛了舞月,终于还是触痛了她!这个敏感的脆弱的高傲的女人呀!那天她打电话到厂里,泣不成声地告诉他书月姐去世的消息,他原应该立即赶到她身边为她分忧,帮她处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是他怎么能走呢?他亲自写了通知贴在厂门口,下班后全厂干部义务劳动清扫垃圾山。他作为厂长不到场,干部们会怎么想?群众又会怎么想?这是他到明达厂工作成败的关键,他只有狠狠心留下。他深更半夜回到家里,舞月把房门反锁了,那一夜他是在客堂间的沙发上度过的。
朱墨轻轻地拉过被子,裹住舞月起伏的双肩。不能解释,愈解释愈糟,朱墨尝试过,舞月什么都听不进,只是深仇大恨地看着他。语言有时候显得那么苍白无力,还是什么都不说,让她的情绪自己慢慢地平复。舞月的肩膀渐渐地不动了,朱墨便小心翼翼地扶她躺下,自己也顺势躺在她身边,一只手轻轻地替她抚着胸口。
风雨交加黑沉沉的夜,弄堂里大概有只路灯,勉强撑出一圈昏黄的光。舞月睁大眼望着天花板,那里有树影摇曳。风声吗咽,雨声玲琼,舞月的怒气已经退潮,脑子是一张空白,只觉得干渴难当。舞月便挪开丈夫压在胸口的手臂,仄着身体妥下床。
“舞月你要做什么?”丈夫有点紧张地阿。
“我口渴,我要喝水!”舞月咕浓着说。
“你躺着,我替你倒茶。”朱墨一激灵坐起来,拧亮了床头灯。
朱墨只穿着短裤权,光着上身,跟着拖鞋去倒茶,橙色的灯影中,他的背脊凹凸有致,十分健美。舞月凝视着这个她曾经赖以生存的背影,僵硬的心终于柔软起来,她想她是不是对他太苛刻了呢?于是她柔声说:“也不晓得披件衣服!”他回头朝她笑笑:“我一点也不冷的。”他倒了一杯茶,送到她嘴边,她咕噜咕噜喝了大半杯。这时他们的胸口都漾起一丝温馨,倘若让这温馨多留一些时间,让它慢慢地扩展,把积郁驱散,那么他们的感情将走出危险的沼泽地,如火劫后的青草,更生更远。可是,或许老天注定他们的感情要遭此磨难,当舞月喝够水仰起脸的时候,她瞥见床头柜上的一页纸,她太敏感了,就知道这页纸于她至关紧要,朱墨还没有回过神来,她就一把抓起了那页纸。于是,短暂的温馨就像水塘里的一圈涟漪,瞬息消失了。
“朱墨,这张死亡鉴定书从哪弄来的?!你去过公安局了?!”舞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形了,又尖又窄,像是铁钉从铅皮上划过。
朱墨碎不及防,一脸殷勤的笑凝固了,片刻,才语无伦次地说,“我忘记告诉你了,我实在太困了,我怕……我想让你好好睡一觉,我担心你会生病……昨天我,不,不是我去公安局拿的,是他们来找我的,队长和法医一起来的……”
舞月已经是泪如泉涌了,就用捏着的那页纸擦鼻涕,泣声说:“姐姐好惨啊,胃里面有苯巴比妥碎粒,肯定是被人毒死的,他们说了吗?凶手有线索吗?”
“没,他们没说……”朱墨舔舔嘴唇,很费力。
“你为什么不问?!”
“他们说……阿―嚏!”
“啊呀他们说什么了你快点讲呀!”
朱墨嘴唇发青,不知是冷还是休,他一咬牙终于说了:“他们初步分析,排除了他杀的可能?”
“什么?不是他杀胃里面怎么会有药渣的?”舞月惊呼着,腰都挺直了。
“……”朱墨不响,回避着她的目光。
舞月突然明白过来,愤怒地吼了起来:“不,不可能,姐姐决不会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