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说让我到托儿所去带孩子?!”徐大宝打断朱墨,冷冷一笑,“你小子要糊弄我还太嫩了点。你对我这种态度,却把个劳改犯奉为至宝!我们是要谈的,不是在这里谈,到局里去谈!”徐大宝说完甩手就走。
“老徐,老徐,有话慢慢说嘛,有些向题我们还是可以商量的。”陶珊春急急追了上去说。
“你不要来和稀泥,你的原则性呢?陶珊春同志,不要因为一点私心而坐歪了屁股!”徐大宝说完,推开陶珊春怒冲冲地走了。
“……”陶珊春明白老徐所指,一时间面孔煞白,嘴唇哆嗦。她担心自己控制不住,别转身往办公楼里跑。
回到厂长办公室,陶珊春将门一关,抑制不住地冲着朱墨喊起来:“我叫你要谨慎,徐大宝不是省油的灯,他有资格,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完全可以跑到公司里去当个什么处长的。现在你看看,弄成这个样子怎么收场?”
朱墨喉咙也响了起来:“我们既然已经明确了目标,就不要再左右旁顾了!天天担心怕得罪这个得罪那个,什么时候才走得到目的地?我们耽搁的已经太多太多了,我们自己不允许我们再等,明达厂的工人也不允许我们再等,中国已经等不起了!”
他们互相优心忡忡地望着对方,他们都声嘶力竭得口干唇焦,他们都焦虑地在想:为什么我们目标一致,却总是要分歧,总是要阵营壁垒呢?!
傍晚,朱墨精疲力竭地回到家中,着见女儿在做功课,便高高举起手中的蛋糕,喊道:“好好,Happybirthdaytoyou!”好好跳起来,张开两只手臂蝴蝶般地扑上来,勾住他的颈脖唱:“我有一个好爸爸好爸爸好爸爸……”
“好好,不要疯,先让爸爸洗洗手!”母亲在一旁笑着说。
“好好,我们先看蛋糕好吗?”朱墨在女儿额上吻了一下,说。
“好!”好好欢跃着。
“下班的公共汽车多挤呀,爸爸为了保护好好的生日蛋糕,只好把它顶在头上,头颈都憋歪了。”朱墨说着,掀开了蛋糕盒的盖子。
“哇―喜马拉雅山珠穆朗玛峰呀!”好好欢喜地叫起来,好好绝顶聪明,地理课上刚刚教了这个名词,她便会用来譬喻了。
这是一只精致的双层蛋糕,奶油很厚,五颜六色的,裱着仙鹤、小兔、猴子,各种可爱的小动物,中间有一排红字:“好好生日快乐!”下午,顾影挟了一大蚕报纸到明达厂来报喜,朱墨实在脱不开身,就厚厚脸皮托她替自己去买女儿的生日蛋糕。顾影去了两个钟头,竟然拎回一只特制的蛋糕,朱墨惊讶地间她:“你哪来这么大的神通?”顾影仰着脸迎着他的目光,得意地说:“你别忘了我是个记者,而且还是个女记者!”当时朱墨因为替女儿高兴,又见顾影活泼调皮得像个小女孩,便不由自主抬手刮了她一下鼻子。顾影欢喜地涨红了脸,他蓦地意识到什么,反而尴尬起来。
“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来?你没跟她说呀?她会不会忘记呢?”好好看看钟点,摇着爸爸的手臂间。
朱墨抚着女儿的头顶无奈地安慰她:“妈妈不会忘记好好的生日的,妈妈马上会回来的,你要心急,给妈妈打个电话催催呀!”朱墨说完这话,又觉得自己有点卑鄙。好好去拨电话号码了,朱墨就跑进厕所间洗手,他好像害怕听到什么,把水龙头放得哗哗响,可是耳朵又拚命地竖起来。
“喂―是郑叔叔吗?妈妈在吗?我要跟她说话……”
朱墨心里很别扭,郑仲平的公司在宾馆包了几套房子,早过了下班时间,她和他还在那儿干什么?这么一想他又觉得自己很萎琐;撩起把冷水往头上拨,要洗去这感觉。
“妈妈,我是好好,你忘了我过生日啦?爸爸已经回来了,买了一只好漂亮好漂亮的大蛋糕,上面还有我的名字。妈妈,你要快点快点快点,我们等你!妈妈,你还是慢点骑车呀,我们等你!”好好放下电话,高兴地说:“妈妈马上就回来了!”
朱墨帮母亲把碗筷碟勺都放好,蛋糕上小蜡烛也插好,坐着看晚间新闻,他真是难得有这空隙看电视的。晚间新闻播完了,舞月还没有回来,好好一直站在阳台上看弄堂。母亲说:“这种公司干点什么事?有什么值得这么忙?你也不劝劝她,现在社会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会发生……”朱墨打断母亲说:“妈,你不要瞎猜。”又等了一会,舞月还不回来,母亲便喊:“好好,我们先吃了。小孩子吃饭要按时,否则要得胃病。”好好说:“不,我一定要等妈妈回来!”
舞月终于回来了,她一进门,婆婆便说:“公司离家也不远,怎么走了这么长时间?”
“妈妈给好好买礼物去了,挑来挑去,费了很多时间。好好你看,喜欢吗?”舞月举起手中一只巨大的纸盒。舞月对着好好说话,像是回答了婆婆,实际是讲给朱墨听。虽然朱墨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舞月也没有仔细看他的脸,可是舞月感觉得出他满腹的疑问和醋意。
好好从纸盒中抱起一只长毛绒的大猩猩,差不多有好好齐肩高。
“好好,你喜欢吗?”舞月间。
“谢谢妈妈!”好好扑上来在舞月腮帮上顺了一下,又乖巧地说:“谢谢爸爸,谢谢奶奶。”
舞月急忙系上围裙到厨房,手忙脚乱地做了一只奶油蘑菇汤,其他都是买来的熟菜。舞月是准备好了看婆婆的脸色的。
“妈妈快点来,我要吹蜡烛了!”好好喊。
“来了来了。”舞月端着汤走出厨房。
好好一口气吹灭了11枝蜡烛,大家一起唱生日歌,唱两遍,一遍中文,一遍英文。
举起筷子婆婆就开始唠叨:“熟菜最没有营养了,晚报上登过的,烟熏食品有致癌物……”
朱墨说:“食物的简化是今后中国人饮食的方向,我们把太多的时间都花在吃的上面实在是很浪费的。你们知道在美国从事什么行业的人数最多吗?食品加工业!”
舞月说:“晚报上有些话也总是自相矛盾的,一会儿讲什么什么营养价值高,一会儿又讲它要导致什么什么的疾病,叫人无所适从。人家美国人中午就是一片火腿三明治,也不见得人人会得癌的。”
朱墨和舞月都不厌其烦地对饮食发表高论,他们心里其实最不关心的就是吃什么的间题,他们只是借这个话题来活跃气氛,不要有冷场的空隙。饮食的话题实在讲不出什么了,他们都慌不择路地另起炉灶,舞月讲起好好就要考中学了,星期天学画画和少年宫的舞蹈队是不是要退出?朱墨就讲好好考哪个中学比较好?市兰女中都是女生,以后性格上会不会有缺陷?师大附中要住校又不大放心……幸亏他们拥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为他们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话题。他们就这样争先恐后地说话,说得很累还要说,吃得反而很少,维持了自始至终的热闹气氛。
这顿生日宴会快要结束的时候,舞月忽然说:“下星期我要到广州出差,参加一个交易会,俞老师,家里的事你多操心了。”
“这怎么行呢?”婆婆看看朱墨,希望朱墨表示反对。朱墨不作声,闷头吃菜。其实他盆子里已没什么莱了,只不过东夹夹西夹夹地做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