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奇看看她的神气,间:“怎么?他来不了啦?”
舞月说:“他早出来了!”
她们跑出大厅朝广场上张望了一会,看见一辆油漆斑驳的小三卡横冲直撞地沿着跑道驶过来了,在一片铿光闪亮的轿车中,它显得粗野而寒酸。小三卡直至大厅入口处才嘎地煞车,车投停稳,车厢里便跳下一个人来,他正是朱墨啊!
寄奇拉着舞月迎上去,笑着说:“二姐夫,你们尸改革的旗帜举得那么高,改来改去还那么破的车呀?我还当是车垃圾的呢!”
朱墨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半路上超速赶时间,被交通警拦下,挨了训又罚了钱,正一肚子火,冷冷一笑说:“你以为改革就是买一辆高级轿车?上海滩上有些小姑娘身上穿几百块钱的时装,顿顿吃咸菜豆板汤,有的新婚夫妻为了一掷千金地办喜事,甚至偷盗贪污抢劫,不借触犯法律!”
奇奇多少会鉴貌辨色,马上调转话头说:“就是呀二姐夫,我从来不相信报纸上的宣传,改革形势一片莺歌燕舞,叫人热血沸腾,可是到下面去看看,贪污受贿行骗,资本主义的先进管理技术还没学得像,腐败的那套东西倒都引进了。”
杨啸舟在一旁听了说:“奇奇你又走极端,社会逐步繁荣的过程总要伴随着许多痛苦,甚至是很残酷的,哪怕红日高悬之时也总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不能有了这点阴暗就连阳光灿烂都否认了呀。过去我们有些概念很模糊,以为革命者的形象就是苦行僧……”
“至少,能称作为革命者,在现阶段就叫改革者,应该是先天下之优而优,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奉献者。”朱墨不客气地打断他,并且用尖锐的目光扫视着他从上到下的不凡气度。
杨啸舟是意犹未尽还想说点什么的,被奇奇阻止了。奇奇说:“好了好了,我建议我们不要再讨论改革了,不嫌累吗?我们家为改革做的贡献蛮大了,已经累死了一个,还不够吗?”
奇奇原本是一句玩笑话,不意触动了大家的神经,舞月眼圈马上红了,杨啸舟和朱墨都沉默不语,吓得奇奇暗暗咬自己的舌头。
小科和好好跑过来说“飞机到了,飞机到了!”他们都慌慌张张地拥向出口处。等了片刻,方有人陆陆续续地出来,他们都激动起来,拔长了脖子尽量往深处看。
“来了来了,诺咯错,那个穿宝蓝大衣的老太太,是舅妈!”奇奇喊。眼巴巴等那人走近一看,根本不是。
“我看见外婆了,穿雪青毛衣的那个,她好像也盯着我呢!”小科又喊,还拼命挥手。人家却不理不睬地走过去了。
杨啸舟说:“我们分两边看着,别漏过了。奇奇,我和你到对面去。”
舞月被他们东喊西喊喊得心慌意乱,她害怕母亲变得太厉害以致认不出来而错过了她,她使劲撑住酸胀的眼眶死死盯住在出口处出现的每一个有点年纪的女性,恨不得用目光将她们解剖开来。她紧张得有点透不过气,不得不用冰冷的手指紧紧擞住了身边朱墨的手臂。周围充溢着鼎沸的人语声和杂沓的脚步声,她像在潮水中支撑着不让自己跌倒,眼门前的一张张面孔渐渐地模糊一片,分不出眉眼,像没有冲印过的一长串底片。她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视神经反映到脑海里的却是当年送母亲出国时的情景,她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拚命地朝母亲挥手,母亲那高贵而美丽的面孔凄惨地回头一笑,昙花一现般消失在红色通道口里面。“妈妈―”舞月忍不住悲切地喊着。
“舞月,你看花眼了?哪里有妈妈?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没看见妈妈呀!”朱墨摇摇她的肩膀,焦虑地说。
舞月定定神,才发现出口处人群都散了,大厅里顿时显得空旷。杨啸舟和奇奇从对面走过来,奇奇大声问:“二表姐,你看见舅妈啦?”
舞月慌忙摇摇头:“没……”
小科说:“我把每个老太太的脸都仔细看过了,我敢保证,外婆没出来!”
好好哭丧着脸说:“外婆会不会走错路啦?”
“不要说傻话,飞机场又没有别的出路的!”小科说。
产一定是在飞机上发病了,不要像大表姐一样啊!”奇奇惊恐地说。
舞月面容惨白,只有靠在朱墨身上的份了。
“不要急不要急,让我去问问。”杨啸舟按按手掌示意大家冷静,他大步流星跑进海关,门口有个警卫拦了他一下,他出示了一下什么证件,人家就放他进去了。外面的人隔着玻璃门只见他指手划脚地跟人家说什么,听不清,干着急。
大概有一枝烟的工夫,杨啸舟从里面出来了,大家呼地拥上去,舞月一把扭住他的衣袖问:“姐夫,妈妈出什么事了?”
“别紧张,什么事也没出。乘务员肯定地说,机上乘客都下来了,旅途中没有人发病或者出现什么意外事故。”杨啸舟用手指理了理稍有凌乱的头发,又说:“他们正在通过电脑查询乘客名单,放心好了,只要妈妈买过机票,就会有她的行踪。”
大家总算松了口气。疑疑惑惑地又等了一会,好好喊肚子饿,奇奇便去买了一大堆面包和饮料一一分给众人,只有杨啸舟说不饿。正又吃又喝的时候,一个面容娇好的女乘务员笑盈盈地朝他们走来公杨啸舟迎了上去,女乘务员说:“杨先生,名字查到了,这位老太太是在起飞前一小时把机票退了,所以乘客中没有她了。”大家听了面面相觑。杨啸舟连连向女乘务员致谢,女乘务员涨红了脸说:“不用谢的,杨先生,您能替我签个名吗?”杨啸舟潇洒地一笑,说:“好哇!”女乘务员连忙拿出一本通讯录,杨啸舟刷刷刷地写了一行字,又流利地签上名字。女乘务员捧着本子欢天喜地地走了。奇奇问:“大姐夫,你写了句什么?”杨啸舟说:“总不外是赞美鼓励的话哆!”
“妈妈为什么把票退了呢?”舞月喃喃地问。
“妈妈一定有什么事耽搁了。”失墨说。
杨啸舟看看表,说:“我要赶去和外宾共进午餐,晚上再联系再商量吧!”
杨啸舟钻进了一辆银白色的雪佛莱走了,朱墨依然跳上了那辆破旧的小三卡,舞月她们原班人马去姑妈家。一路上小科和好好扫兴地打磕睡,奇奇想挑话头,说:“我妈叫阿姨烧了一桌莱等着呢。”舞月懒得开口,神情低饮地想心事。奇奇见状,没趣地闭了嘴。
到了姑妈家,奇奇说:“小科先上去给姑婆报信,姑婆不会冲你发火的。”
小科说:“我才不当枪靶呢!”
还是一起上了楼,开门进屋,屋里悄然无声,饭桌上也无佳肴,冷清得蹊跷。奇奇紧张地叫了声:“妈―”小阿姨匆匆从里间跑出来,说:“阿姐你们总算回来了!姑婆婆听了一只电话,躺在**不会动了,吓死我了!”
大家呼隆隆拥进姑妈的卧室,但见姑妈双目紧闭,纹丝不动地躺着。
“妈你怎么啦?”奇奇惊叫着,跑近了问。
姑妈忽地睁开眼,目光搜索着,落到舞月脸上,便撑着坐了起来,重重地叹了口气,说:“舞月啊,你也不值得为那样的母亲生气,我的气也过去了!刚才她一只长途电话,轻巧巧地说是她先生开刀住院,不回来参加追悼会了。你看看,亏她说得出口:罢罢罢,她不回来也好,反正她早已不足范家的人,也省得人家点点戳戳多闲话。从前你爸爸追悼会上,她就死样怪气,一滴眼泪都没有,还装高姿态,什么要求都不提。要不是我向上面反映,哪有你从乡下调上来的名额?她的心早被那个洋鬼子俘虏了,哪里还盛得下你们姐妹俩?舞月,别伤心,你就把姑妈当亲娘吧……”
舞月如万箭穿心,无语凝噎,止不住两行清泪刷刷地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