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舞月不动声色地看看她,说:“我请请假看。”她拿起话筒,拨了两个号,等了会:“郑经理,我是范舞月,有个报社的记者找我,能离开一会吗?谢谢!”放下话筒,范舞月抬腕看看手表,对顾形淡淡一笑:“找们有一个半钟头时间,到下面咖啡厅去坐坐吧。”
顾影跟在范舞月身后进了咖啡厅,舞月问她:“要咖啡还是柠檬茶?”她结结巴巴地说:“柠棣茶!”其实她是喜欢喝咖啡的,但她以为范舞月一定爱喝柠棣茶,她想迎合她,却不料范舞月扬起脸对招待说:“一杯柠檬茶,一杯清咖啡。”顾影很懊丧,在范舞月面前她觉得自己笨手笨脚,举止神情连平常的一半水平都发挥不出来。她甚至不敢抬眼看范舞月的脸,那张脸今天化妆过了,逼人的美丽。她只好不停地搅动茶杯里的小勺,仿佛对那杯茶十分感兴趣似的。
范舞月却肆无忌惮地目不转睛地盯着顾影双颊喷红青春光彩的面孔,细细地打量,细细地比较,细细地品味。范舞月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千般恨万般怨都包在冷漠的外表中,让人觉得她深不可测。顾影被她的沉默的逼视压得抬不起头,差点哭出来。范舞月稍稍觉得解了点气,吸了一口咖啡,才漾出薄薄的笑容,说:“我真搞不懂你,姐姐的追悼会已经开过,你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你现在不是在采访明达厂吗?为什么还要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呢?”
顾影终于调整好了情绪,抬起头迎着她的锐利的目光,极诚恳地说:“我忘不了范老师,我总觉得很对不住她似的……”
“你有什么对不起她的?你宜传了她捧红了她给她带来赞美和荣誉,她是感激你的。”舞月冷冷地说,心想:你对不起的恰恰是我!
顾影没有觉出范舞月的弦外之音,她的思路已经转到范书月身上去了,她轻轻地摇摇头,说:“可是,好好说,小科不喜欢我写他妈妈的文章,小科觉得我写的范书月不像他妈妈。孩子的感觉是不会错的,这使我感到震惊。我想了许多,为什么范老师生前询问医生白己会不会发神经病?为什么开朗乐观的她会突发心脏病去世?我对白己怀疑起来,我自以为很了解她了,也许我仅仅了解了她的外表?我按照自己的想象塑造了一个她,社会舆论都认可了这个她,都以这个她去要求她,于是她只好按照我塑造的这个她去表现自己,是我的文章给她增加了负荷,也许,她不堪承受这些负荷呢?”
舞月暗暗吃惊地盯着顾影年轻的面庞,看来,眼前这位姑娘并不是徒有外表的浅薄的女孩子,怪不得朱黑看她的眼神会那样沉醉。对她的敌意在心中扩大,舞月想问:“你有什么权利探测我姐姐隐秘?”她克制住了,嘱咐自己不可失态,她抿口咖啡定定神,用平淡的口吻说:“顾小姐,你没有必要让范书月烦扰你自己,记者嘛,采访一个丢一个,天经地义的事。”
“范老师,”顾影此刻十分希望范舞月能够理解自己的心情,“我也这样叫你,行吗?范书月是我当记者后采访的第一个人,我是全身心投入的,她是我的采访对象,也是我人生的老师,我忘不了她。这些天,我常常回想采访她时的一些往事,我发现我当初太幼稚,忽略了许多细节。”
范舞月有点紧张,仍不动声色地说:“你们摇笔杆子的人经常会用想象代替事实。”
“不,不是想象。”顾影凝视着茶杯中暗红的水,“有一个情景现在那么清晰,我上她家采访她,她说话远不如在学校那么流畅,要我问一句她答一句,很机械,像在背书。她的丈夫很客气很殷勤,一会儿送点心进来,一会儿送水果进来。他一进来,范书月就不讲话了,有点尴尬的样子。当时我的疑惑一瞬间就过去了,因为范书月讲了她丈夫许多好事,也讲了她跟丈夫患难与共的经历。”
范舞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说:“你是不是在构思小说?有个寓言你一定知道,甲怀疑乙偷了他家的斧头,越看越像,结果呢?”
顾影看看她,咖啡厅里光线幽暗,她又化了妆,看不清她的表情,顾影原以为会引起她的关切的。顾影想了想,说:“也许是我多心,我几次去培新小学,总感到那个脚不大好的贾老师对范书月有种特殊的感情,追悼会上,他的举止也特别奇怪……”
“顾小姐,”范舞月打断了她,她再也不能保持不动声色,温怒地说:“姐姐的情操是高尚的,她决不会跟其他男人有什么感情纠葛的,“贾老师是姐姐小时候的同学,他们只是老同学老同事。我不懂,你为什么热衷于臆想一些有碍于姐姐名声的情节,还想到我这里来得到证明?你是不是又想弄一篇惊世骇俗的文章?”
顾影头一次看见端庄高雅的范舞月发火,有点慌神,说:“我并不想破坏范书月的名声,我比任何人更爱惜她的名声,因为她的名声也关系我的名声。我只是如梗在喉,寝食不安,深感对不起她。”
舞月冷静了一下,说:“对不起,我刚才有些激动。你有没有把你的感觉告诉公安局的杜队长?”
顾影说:“杜队长只关心事实,不相信感觉。”
“你……跟他讲了吗?”舞月目光如炬。
顾影的脸猛地涨得通红,她想说,我好久没去明达厂了。可是喉咙紧得要命,发不出声。
“我有个请求,请你不要把你没来由的感觉到处对人说,姐姐虽然死了,我们没有权力袭读她!”范舞月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很清晰。
顾影默默地点了点头。
舞月口气缓和起来,说:“我还是应该感谢你,跟我说了这么多。你是完全没有必要再牵挂范书月的。”停顿片刻,舞月看着顾影:“听说,你丈夫在美国留学你为什么不去伴读?这里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顾影胸口被巨大的屈辱涨得发痛,眼泪快要流出来了。她站起来,哆嗦着手从皮夹子里抽出一张大票子搁在桌上,硬咽地说了声。“打扰了!”便飞快地冲出咖啡厅,冲出大堂,冲到马路上,她决不能让范舞月看见她的哭相!奇怪的是此刻她虽然满心委屈并且泪如雨下,却已经没有了沉重的负罪感。当她泪眼朦胧地回首那座摩天大楼的时候,她对范舞月敬畏而崇拜的心理已经完全消失了。她发现原来范舞月并不是那样高耸云端不可逾越,原米范舞月也会妒忌也会失态也要掩饰也要虚伪,她也涂脂抹粉地打扮,她也喜怒哀乐地俗气。
顾影走了一路淌了一路的眼泪,反倒浑身通明透亮起来。她看看手表,已经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她忽然感到饥肠辘辘地煎熬,就想狠狠地吃上两满碗饭,她决定找一家档次高一点的饭店款待款待自己,自己给自己庆祝25周岁生日。她忽然想到刚才把一张大票子撂在范舞月面前了,现在身上的钱大概是不够自己奢侈一番的。于是她楚进一家食品店,买了一包椰丝克力架,大口大口地啃起来,一边啃,一边朝车站走去。当记者几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饥一顿饱一顿马不停蹄东奔西波的生活。下午,明达厂。她习惯地提醒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忽然,一种从未有过的**弥漫了她的身心,令她精神抖擞而一往无前,就像无畏的战士踏上征途。
顾影在她25周岁的这一天终于做出了重大的人生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