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月感激地踞起脚尖吻了他一下,慌忙松开手,走到大橱边,换了很轻松的口吻说:“你来着看,我把你和好好春夏秋冬的衣服都理好了,这个橱里都是你的衣服,毛衣在最上面,内衣在第二格,衬衫和外罩都挂着,省得穿起来皱巴巴,你又没有工夫烫。五斗柜里都是好好的衣服,四只抽屉,春夏秋冬,别搞错了。我也关照了俞老师。另外,这是小抽屉的钥匙,存折和国库券都在里面,一共是八千六百块。”
“你……带出去用吧。”朱墨吃力地说。
“出去又不好用人民币。”舞月将钥匙塞在他手掌心。
“我替你存着。”朱墨知道,这些钱是舞月去了新大陆公司后挣的,单靠自己哪里存得起来?
“不要存,你们平时不要太节俭,好好正在长身体,要吃得好一点,我也关照俞老师了。”
朱墨捏着钥匙像捏着火炭,自己身为丈夫、父亲,不能挣大钱让老婆孩子花得痛快,反而要老婆存了钱给自己花,真是无地自容呀!朱墨征仲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跑出房间大声喊:“好好!”
“爸爸,我还有最后一道算术题。”好好应道。
“好好,爸爸上回给你的那块绸围巾呢?”
“在抽屉里呀,干什么?”
朱墨扳住女儿的肩膀说:“快去拿给爸爸。”
“送出东西送出家,讨还东西自己买。”好好摇晃着脑袋调皮地说。
“好好听话,爸爸没时间给妈妈买礼物,你先把它送给妈妈,爸爸以后再给你买,好吧?”
好好眨眨眼睛,马上领会了爸爸的心思,便蹦蹦跳跳地把围巾拿出来,塞在爸爸手中。
朱墨有点局促地走到舞月跟前,说:“我不是个好丈夫,我们结婚以后我从来没想到送给你什么东西。这围巾……是去年你生目那天买的,本想送给你……算了,不去提它了。现在你带到美国去吧,不晓得这颜色你喜欢不喜欢?”
去年生日?舞月震惊地望着朱墨,心口像被尖刀刺了一下。去年生日郑仲平送给她一根白金项链!这些日子来的沧海桑田在舞月脑海中闪电般地划过,她终于忍不住,双手捧住绸围巾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朱墨也是百感交集,又不知如何劝慰舞月,尴尬地立在一边。还是好好聪明,勾住舞月的头颈说:“妈妈,我来给你和爸爸拍张照好不好?拍一张送别照,要依依不舍的样子。等到妈妈把我们接去的时候再拍张重逢照,兴高采烈的样子。以后,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就是历史的镜头了,好吧?”
舞月慌忙止住泪,勉强对好好笑笑,点点头。
朱墨和舞月任着女儿摆布,将他们俩拉着并排坐在沙发里。好好叫:“爸,你把手放在妈妈的肩膀上。”朱墨就把手放在舞月的肩上,他感到舞月颤栗了一下。好好又叫:“妈,你的头歪一下,不对,朝爸爸那边歪。”舞月便稍稍歪了歪脑袋,极不自然。咔嚓!这个不自然的时刻被永远地留下了。
电话铃响了,好好顺手拎起话筒“喂”了一声,就把它递给朱墨:“爸,找你的,是小顾阿姨。”
朱墨一征,接过话筒,莫名奇妙地紧张起来,脸上一点表情都不敢流露,只说了句:“我是朱墨。”便一个劲地“嗯,嗯,嗯”,大概一连串“嗯”了十几个,才把话筒搁下。
舞月并不看朱墨的脸,朱墨也不敢看舞月的脸,朱墨眼睛看着好好对舞月说:“小顾要我去看一份校样,是关于即将召开的企改研讨会的消息,这对我关系重大,小顾说,夜班编辑等着拼版……”
“那你去吧,箱子我自己会理的。”舞月连忙说,口气尽量显得坦然、温和、体贴。
“那……我去去就来。”朱墨急切地、又有点内疚地说。
“你不吃饭又要出去?”婆婆伸进头来问。
“俞老师,朱墨有要紧的事。我不饿,我们等他回来好了。”舞月今天竭力表现得像个贤惠的妻子,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担当这个角色了。
朱墨走出家门,方才觉得自己的举动确实有点荒唐,顾影一个电话,他便魂不守舍地丢下即将远行的妻子召之即去。纵然,自己确实对企改研讨会翘首以待多时,迫不及待地去看校样的理由也很充足,可是,难道自己内心深处真的没有其他情绪了吗?倘若不是顾影打电话来约他看校样,也许他就会说:“家里有点事跑不开,请在电话里念一遍给我听吧。”他却不忍心让顾影失望,甚至不愿意因为舞月而冷淡了顾影!朱墨严格审视了自己的感情,又想到舞月今日表现出的大度坦然,不觉问心有愧地惶惶不安起来。
心中虽是不安,两条腿仍是撩开大步行色匆匆。天已昏黑,肇嘉滨路的绿化带路灯间距很长,让一个姑娘特别是那样美貌出众的姑娘独自在那种地方久等,实在叫人不放心。朱墨忍不住回味着刚才话筒里听到的顾影的声音,那样轻快那样富有朝气,像一群五彩的氢气球:“有好消息,朱墨你可得好好谢谢我啦!研讨会已经定下了,通知都印好了。本记者灵机一动,写了篇三大工业局即将联合召开企改研讨会的消息,戏未开场,先敲敲锣鼓,造造声势。夜班编辑马上要拼版的,你快来看看校样吧。我在肇嘉洪路高安路口的绿化带等你,记住,往左数第三条石凳!”这姑娘也真想得出,看校样跑到肇嘉洪路去干什么?漆黑墨团的看得清吗?难道你真不明白姑娘叫你到那种地方去的用意?朱墨的身体轰地燃烧了起来,他不敢再想下去,否则自己真成了个口是心非的伪君子了。
朱墨赶到肇嘉洪路吴兴路口,横过马路走进绿化带,扑面而来淡淡的花香,花坛里,大朵大朵的月季开得十分热闹,树丛中,石凳上,到处都是一对一对拥抱着亲吻着偎依着的恋人,让朱墨看得耳热心跳。朱墨有点恼火,又有点紧张,他朝左边第三张石凳望去,石凳上坐着一男一女,正耳鬓厮磨亲热着。朱墨吓了一大跳,慌忙别转身。顾影真胡闹,叫自己来看她跟别人怎样谈恋爱?里正拔腿要走,忽听身后有吃吃笑声,猛回头,跟顾影闹了个面贴面。
“你怎么……我还以为……”朱墨窘迫地退了一步。
顾影憋不住格格格地笑得弯下了腰,惊动了周围好儿对沉醉着的恋人,都别转身来看她,朱墨慌忙推推她。顾影止住笑,说:“我一个人占着条石凳是不是太煞风景呀?”说罢,目光闪闪地盯住朱墨。
顾影穿着一袭湖绿的丝质连衣裙,瀑布似的长发用一只翡翠色的发夹随意夹住,青春的生命力咄咄逼人。朱墨心慌意乱,故作不耐烦地说:“催命似地叫人赶来,我饭都来不及吃,校样呢?快给我看。”原本还想说:“看完了我得赶回家。”临到齿边,舌头一卷咽了回去。
顾影笑眯眯地说:“你真要看校样呀?你那么不相信我?我给你们厂写的报道什么时候不准确啦?”
朱墨尴尬地说:“是你叫我来看校样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