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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页)

10

石禺生在中学时代就开始追求宋大川了。王北斗还清楚地记得,那年夏天,她们在郊县农村学农,割麦子、脱麦粒,把麦秸堆成高高的垛子。麦芒钻进领子,弄得她浑身刺痒。傍晚收工,她正想去小河边洗脸擦身,宋大川很神秘地喊住了她,叫她马上去生产队的工具房。宋大川因为有医生开具的胃溃疡病假条,可以不到田里劳动,留在工具房里磨磨镰刀,修修木耙。别人都晒得乌漆墨黑,惟有她依旧是白白嫩嫩,只添了颧骨上两朵红晕,愈发地妩媚俏丽了。如果换了班上其他人这样泡病假,肯定会招惹妒忌,肯定会有人去向老师告密,她从来不生胃病的,她的病假条肯定是不择手段弄来的。可是对宋大川,没有人说三道四,或者是没有人敢说三道四。一来宋大川平时待人很仗义,无论哪个同学遇到什么麻烦事,只要她能帮得上忙的,她总是尽力帮忙,从来不会吝音自己的精力和时间。再则宋大川从来就是学校里的佼佼者,因为她的漂亮,因为她的聪明,因为她的热情。佼佼者做什么事总是与众不同的,大家已经习惯了她的与众不同,如果她与众相同了,大家反而不习惯了。所以宋大川不下大田劳动不晒太阳,大家觉得顺理成章。

那个夏天的傍晚,晚霞悬挂在青黛的小河上面,把河水染得五彩锦绣一般。那时候她们只有十五岁,多么美妙的年龄!十五岁的少女王北斗踩着锦缎般的晚霞走进生产队简陋的工具房,看见班上的陆平君和贺雅琴先到了,她朝她们会心地笑笑。她们都是宋大川的好朋友,所以也成了王北斗的好朋友。工具房里只有一张小木凳,于是她们席地而坐,都巴巴地望着宋大川。大川笑眯眯地、不急不忙地从她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军绿挎包中取出一只精美的铁皮饼干盒。三个女友都欢喜地叫起来:哦,奶油饼干啊!说着已动手拆包装,急着分吱美食了。几个女孩子正饥肠辘辘呢,学农劳动期间,天天吃白水煮萝卜白菜,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了。她们一哄而上,风卷残云般一下子抓去了大半盒饼干。

陆平君把一块饼干塞进嘴里,笑道:“大川,你妈真是雪中送炭,大川妈妈万岁!”

贺雅琴性格比较老成,做事也想得周到,她只知趣地撮了一块饼干,小心地嚼了一口,对王北斗和陆平君慎道:“你们两个馋鬼,嘴巴留点情,大川有胃病!大川妈妈晓得了,非叫你们吐出来不可。”

宋大川却冷笑道:“只可惜我妈想疼我也没办法疼,阴间里决不会有这么好吃的饼干的。”

陆平君与贺雅琴都意识到自己失言,一时高兴,竟忘了宋大川是最忌讳提起“妈妈”的。宋大川的生身母亲多年前病逝,她父亲不到半年便跟年轻的女秘书结了婚,而且那女秘书很快就生下一个小妹妹。宋大川便认定她父亲早就跟那女秘书勾搭上了,是他们气死了她母亲。所以宋大川仇恨后母,任父亲百般劝导,她就是不叫那后母“妈妈”。陆平君和贺雅琴小心翼翼地看看冷着脸的宋大川,都把求助的眼光投向王北斗。她们都知道宋大川跟王北斗的关系最铁,她俩自幼儿园起就是同班同学了。

王北斗便勾住宋大川的肩膀,轻轻地摇晃着,道:“大川不要动气了,都怪你这饼干太好吃了嘛!”

宋大川扑味一笑,大家都松了口气,又开始咀嚼饼干。大川说:“罚你们猜猜,饼干从哪里来?谁猜中了,剩下的半盒全归她。”

王北斗抢着说:“肯定是你外婆捎来的,你外婆家就在长春食品店隔壁,那里就有卖这种高级饼干的。”

宋大川抿嘴笑着,摇摇头,说:“我外婆最近犯心脏病,根本不出家门。”

王北斗猜不出了,朝陆平君和贺雅琴看,那两个也正朝她看呢。于是大家一起求宋大川:“大川别卖关子了,告诉我们吧。”

宋大川美丽的脸庞上挂着矜持的、不无得意的笑意,环顾了她的伙伴,不慌不忙道:“今天中午,我吃完午饭回工具房,门槛上就放着这盒饼干,盒子下还压着封信……”

什么信?谁的信?落款了吗?伙伴们七嘴八舌问道。宋大川这才变戏法般从挎包中取出一只普普通通的信封来。陆平君眼疾手快将信封夺到眼前,大声念道:“毛主席语录: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宋大川同志亲启。”

陆平君语音刚落,贺雅琴就紧张兮兮地说:“大概是封情书吧?否则为什么要抄这段毛主席语录?”

宋大川从陆平君手中取回信封,笑道:“也可以算是情书吧。你们都看清信封上的字了吧?再给你们一个机会,猜一猜,这封信是谁写的?范围嘛,我们班的男生。”

王北斗的心莫名其妙抨坪地跳起来,她马上想到一个人,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封信一定是他写的。他知识渊博,古今中外、天文地理,什么事都能说出个道道,还写得一手好字,是班上出名的秀才。他和宋大川经常一起出黑板报,接触比较频繁。王北斗看得出他很喜欢宋大川,这是一个暗怀仰慕之心少女的直觉。王北斗觉得喉咙很紧,她还是用力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一定是……陈至诚?”

宋大川一撇嘴:“怎么会是他,这个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真以为天下他第一了。”

王北斗的心忽然就松弛下来,她为自己感到羞耻,幸好女友们谁也没有觉察她心理上微妙的变化。

贺雅琴和陆平君也猜了几个人,宋大川都摇头否定了,她很夸张地叹了口气,说:“我料定你们不会猜到他,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又环顾了一圈,这才丢石子般一个字一个字道:“石——禺——生!想不到吧?”

那三个姑娘都惊讶得大眼瞪小眼,石禺生?那个敦实木呐、跟女生说话会脸红的石禺生?那个貌不出众才也不出众、平庸寻常得让人记不住的石禺生?

“这简直是癫蛤蟆想吃天鹅肉嘛!”陆平君好不容易转回神,大笑道。宋大川慎笑地推了她一把。

贺雅琴却非常警觉地问道:“石禺生是什么出身啊?他爸爸妈妈这次运动受冲击没有?”

王北斗忙说:“我有个舅妈跟石禺生妈妈在一所中学教书的,没什么问题吧,普通教师嘛。”

贺雅琴正色道:“大川,我看你应该把这封信交给校革委会,大家都在批判资产阶级腐朽思想,他却写黄色信。”

大川扬起修长漆黑的眉毛,不无反感道:“什么黄色信啊?一句下流话都没有,就是要我当心身体,好好养病,介绍了几种保养胃的食谱。雅琴你这样小题大做,我真后悔告诉你了。”

陆平君总是附和宋大川,说:“真把石禺生的信交上去,肯定会连累大川的。上回三班也查出一个男生给女生写信,后来那个女生也受了处分。”

贺雅琴犹豫了一下,道:“可是,万一这件事情传出去,我们大家都会受牵连的,看到不良行为,为什么不和它作斗争呢?”

陆平君有点担心地漂一眼宋大川,宋大川气鼓鼓地说:“谁要去汇报就去汇报好了,我才不怕呢。以后有事,别再来找我!”

看到宋大川发脾气,贺雅琴也往后缩了,嘀咕道:“我也没说要去汇报,我只是提醒大家,要想个办法。”

王北斗便说:“我们都没有看过这封信,是吧?我们只当不知道这件事,不就没事了吗?”

陆平君双手一合道:“北斗讲得对,我发誓,我不知道有什么信。”说着便伸出右手,跷起小拇指。王北斗马上用小指与她勾住,边道:“我也发誓。”贺雅琴稍稍迟疑,但还是伸出小指与她们勾在一起。

宋大川见状,哼了一声,嘟着嘴说:“本来就没什么事嘛!”边说,边将那信刺啦刺啦地撕得粉碎,然后跑出工具房去。她们三个愣了一下,也跟着奔出去。只见宋大川站在屋外小河旁,一抡手臂,那碎纸片便在夕照和暮色掺和的天空中飘散开来,有的落在水里,随着五颜六色的波纹旋转着,一下子就不见了;有的落在河堤上的草丛中,白白的一点一点,像零星的莽菜花。

当时王北斗心里掠过细雨般的几丝惋惜,她想,那个石禺生的一片心意就这么被撕碎被抛散了呀!

如今王北斗回想起那个无知荒诞的年代,回想起少女的她们幼稚率真的行为,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滋味却是可以长存着的。

次年,他们初中毕业。那一届的分配依然延续前两年的政策,上山下乡一片红,只不过去的地方有近有远,有的插队落户,有的去国营农场。像贺雅琴、陆平君、石禺生等一批出身比较好的同学,都分到最近的市郊农场,那里每个月都可以回家休假,而且每年都有招工上调回城的机会。这种机会对于王北斗、宋大川来说却是痴心妄想了。王北斗的父亲是社科院哲学所的研究员,臭老九外加摘帽右派;宋大川当局长的父亲在“文革”运动初起时就被打倒,在一次开群众批斗会时突发脑溢血去世,成了死有余辜的走资派。

王北斗已做好了去遥远的内蒙古大草原插队落户的准备,可是宋大川不愿去内蒙古,她说受不了那里的牛羊擅味。她趴在地图册上看了半天,在长江南岸一块葱绿土黄相间的地方画了个圈,那就是南范岗林场。宋大川动员王北斗跟她去南落岗,那儿毕竟还属江南地带,吃稻米,而且林场的风景很富有诗意呢。王北斗自然是愿意随她一起去的,可是又担心毕业分配小组不同意,又担心别人会说她们挑肥捡瘦不服从分配。

宋大川毕竟是宋大川啊,敢想敢做又玲珑心巧。她不知从哪儿找到一些有关南落岗的历史资料,皖南事变之后,新四军有一支小分队突围出来,就隐蔽在南范岗一带打游击。于是,宋大川咬破中指,写了一份血书贴在校门口——到南范岗去,到革命先辈战斗过的地方去!宋大川的这一举动得到校革委会的大力赞扬,毕业分配小组马上派人写材料,组织宣传,把宋大川树为上山下乡的标兵。几天下来,大川的血书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都是报名去南落岗的同学。令王北斗欣慰的是,她在这些签名中看到了“陈至诚”三个龙飞凤舞的字,她在心中暗暗感谢宋大川。陈至诚因为父母都在香港而被学校视为另类,若非宋大川的伟大创举,不知陈至诚会被分配到天涯海角哪一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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